窗外探照灯亮着,三楼南向窗口的灯也亮着——绿萝还在那里,藤蔓又长长了一截,从窗台垂下来,在暖光里轻轻晃。用不了多久,那扇窗户就不再是一盆绿萝在守,而是一位真实的老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树慢慢变绿。
他正准备把名单归档,手机响了。林薇的电话。
“于龙,”她声音不似平时那样从容,语速比往常快了半拍,“赵天豪联系了几个自媒体,准备在你们开业前炒作之前工地的安全事故。”
于龙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安全事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个工人在外架上摔下来,当时他刚接手工地不久,事故被定性为操作失误,工人本人也承认了。但那件事被处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足以被人重新揭开一道疤。
“消息源?”
“一个自媒体小号发了篇图文,标题是《龙华养老院背后的‘豆腐渣’包工头》,配图是当年事故现场照片。评论里有人疯狂带节奏,说‘这种人也能开养老院?’‘让老人怎么放心住?’”林薇停顿了一秒,“我查了发帖账号——新号,三天前注册,IP在临海。首发三个小网站同时发,标题一模一样。”
于龙站在窗边,看着主楼三楼南向那盏暖黄色的光。半年前系统刚绑定的时候,他以为做好事就是一件一件帮人,每次系统提示响起就是完成一次任务。后来开始明白,做好事不只是盖一栋楼、招一群护理员、定一套制度——还要在楼还没开业时,就有人往你的墙上泼墨。
“帮我把当年事故的完整调查报告调出来。安监局的定责文件、工人的工伤赔偿记录、当时的整改通知。能公开的全部公开。赵天豪先动了,拿安全事故做文章。老贺那边暂时没动静,说明供应链这步棋还没走完,在暗中推进。他们步调没统一,正好给我们留了时间差。他要打舆论战,我们用事实接。”
林薇问用什么渠道发布。于龙说:“你的媒体平台。正面回应,不回避不遮掩——工人在哪个环节违规操作、安全绳为什么没系、事后怎么整改的、赔偿金多少。全部写清楚。”
挂了电话,于龙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名单——二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有一段苦,每一段苦都是一个家。有人在老房子里独居十几年,有人在桥洞里蜷着过冬,有人在物业门口抹眼泪,有人坐在轮椅上用铁丝绑把手。现在他们的名字被人用钢笔一个一个写在登记表上,住进来的日子就在下个月。
他把手按在名单上,纸张边缘有些微微潮气——不知是吴院长写时手心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来吧。”他对着窗外夜色说,然后给孙队长发消息,让安保队排查工地外围可疑人员,尤其是拍照摄像的。接着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一条:三天内,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看到关于龙华养老院的负面信息,第一时间汇总给林薇。不要在网上跟任何人吵架。你的任务不是辩论。你的任务是用证据说话。
发完消息低头看手机——林薇已经把当年事故调查报告、安监局整改验收通知、工伤赔偿银行转账记录全部打包发过来了,文件名只有一个数字:1。
他打开文件开始看。窗外搅拌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老宋的手电光扫过材料区外围。夜班工人开始新一轮巡逻,对讲机里偶尔传出几声短促通话。手机又亮了——林薇的第二条消息。她说赵天豪联系的那几个自媒体中,有一个大号拒绝了,说“做过功课,这家没问题”。但另外几个小号接了单,其中有一个号主专门做“养老行业扒皮”,流量不小。于龙回了一条:盯紧。
窗外,老宋的手电光停在材料区一个角落。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