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午时,札幌城官府正堂。
青大哥睁开眼睛。阳光从破纸窗里照进来,照在满桌的金银首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坐直身子,看了看堂下坐着的几个人——瘦子刘老六蜷在椅子上打盹,账房先生周文斌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怀表,张海生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手里握着枪。另外几个带队都在等着他开口。
“我也介绍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我姓青。以前叫什么,不提了。我只想为我犯下的罪、做错的事赎罪。我以后叫——青悔罪。”
堂下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询问,只是点了点头。青悔罪没再继续说自己的事,目光扫了一圈。“南门的领队呢?”
张海生睁开眼睛。“路上碰到南门队伍,说那个人被流弹射中,死了。”
青悔罪沉默了片刻。“死了就算了。既然你们认我这个领头的,我暂时负起这个责任。”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堂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传令下去,下午集合。集合之前,不封枪。”他在“不封枪”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到了集合时间不到,踢出队伍。周文斌,南门队伍你来带,这样指挥起来也方便。”
周文斌把怀表揣进怀里,拱手。“是。”其他三人齐齐拱手,转身出了大堂。脚步声渐渐远去。青悔罪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堂里,阳光从四面八方破了的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堆财物——金条、银元、珠宝、这是刘老六从北门缴获的,说留给大哥。他伸手拨开那堆东西,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本日记,是从山田文雄尸体上搜来的,全是日文,一个字都看不懂。
下午的时候,官府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一万一千多人,有的身上还沾着血,有的怀里鼓鼓囊囊塞满战利品。没有人列队,但没有人说话。青悔罪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没有像别的军官那样训话,只说了三句。
“死了的,烧了带回去。城内马车、牛车、骡车,一切能用的运输工具,全部征用。受伤的,一起走。我们是死囚,皇上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一定要把握住。从今天起,我们这个队伍就叫——赎罪军。为国作战,为自己赎罪。”
台阶下,一万一千多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赎罪!”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
“赎罪!赎罪!赎罪!”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青悔罪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正从城门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舰队司令杰弗里·霍恩比,后面跟着美国舰队司令亨利·罗杰斯。范德林和加里波第跟在最后面,脸色灰败。霍恩比一路上看到的情形让他腿软——东门内外,尸体堆叠;大街小巷,血迹斑斑;男女老少都有。有个十来岁的男孩趴在路边,后背的衣服被烧穿了,露出焦黑的皮肉。他干呕了几次,脸色白得像纸。罗杰斯低下了头,加里波第扶着墙吐了。霍恩比攥紧了拳头,大步走进官府。青悔罪正站在台阶上,身后站着刘老六、周文斌、张海生。
霍恩比站住,抬起头,声音发抖。“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屠杀百姓?还有妇。女,还有儿。童。他们是平民,不是士兵!”
青悔罪看着他,没有回答。霍恩比的嘴唇在哆嗦。青悔罪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请你正视自己的身份。你没有权利质问我,也没有权利约束我。”霍恩比张了张嘴,青悔罪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至于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你。你提到的妇女、儿童、百姓,他们对我们造成了威胁。”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街巷。“你看到一个妇女拿着菜刀把我们的人砍了一刀吗?你看到一个孩子把火油扔到我们人身上吗?当踏入这个城,他们已经开始仇视我们了。”他转过身。“这是一个卑劣的民族。皇上发布的讨倭檄文,我原本不信。现在我信了。”
霍恩比脸色铁青,想反驳却说不出话。罗杰斯拉了他一把,没有说话。范德林和加里波第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青悔罪回到台阶上,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们正在讨论下一步的进攻方向。你们从南往北打的计划,我们不去。我们会从这里往西,绕过山区,直插北海主城。”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们够快,我们可以在那里碰面。慢了,我们就先南下了。”他最后一次看着四位联军主将。“希望你们有所作为。要不然——回国就是奢望了。”
罗杰斯轻轻拉了一下霍恩比的衣袖。霍恩比咬着牙转身走了。罗杰斯跟了上去,范德林和加里波第低着头跟在最后面,没有人回头。
下午,赎罪军集结完毕。一辆辆马车、牛车、骡车排成长龙,车上堆满了从札幌城里搜刮来的粮食、弹药、药品,还有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几门小炮。伤兵躺在车上,嘴里咬着布条忍着疼。一万一千多人站在空地上,望着台阶上的青悔罪。
他扫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只说了一句。“出发。北海主城。”
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响声。刘老六回头看了一眼札幌城,城墙上的火光已经灭了,浓烟还在飘。
“青大哥,我们不从南边走了?”
青悔罪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南边是联军的事。我们去西边,绕到他们前面去。”刘老六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跟在后面。周文斌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从山田文雄官邸里搜出来的好几箱火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张海生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辎重队。
霍恩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远去,久久没有动。罗杰斯站在他旁边。“他们不要命了。西边山区比南边难走。”霍恩比没有接话。
队伍越走越远,车队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在荒原上缓慢蠕动。青悔罪走在前头,影子被拉得最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北海主城那边会响起枪声。至于多少人能活着走到那里,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赎罪的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