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分道扬镳

五月六日,傍晚,北海道,札幌湾。

滩头上一片混乱。欧洲和美国的俘虏们聚在左侧,按国籍分成几堆,英国人最多,美国人次之,荷兰、意大利、希腊、西班牙、比利时的散兵零零散散。右侧是天国的死囚们,沉寂中带着窃窃私语,步枪横在膝盖上。两拨人之间隔着一块空地,谁也不理谁。更远处的高地上,插着一面小小的黄龙旗,旗下站着天国督战队。他们没有下到滩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的任务是记录、观察、通讯国内、汇报战场情况、联系舰队支援物资——不插手战场,不干涉指挥,不救任何人。

罗杰斯带着侦察兵从北边的树林里钻出来。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裤腿湿了半截,脸上那道伤疤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他径直走向霍恩比,把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侦察完了。”霍恩比接过,展开。纸上画着粗糙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简单的兵力数字,是罗杰斯抓了个当地农民问出来的。

“札幌城,往北走半天路程。城里还有一两万守军,但都是老弱残兵。当地的青壮已经被抽调到东京去了。城防很简陋,没有像样的炮台。”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拿下札幌后,要继续往北,扫清岩见泽、美呗、砂川,然后突击北海道主城。之后再掉头南下,一路扫清沿海各个城市,南下和天国主力在本州会合。”

霍恩比沉默了很久。“围着北海道转一圈,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罗杰斯没有回答。范德林脸色灰败,加里波第低头沉默。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罗杰斯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群死囚。他们坐在沙滩上,像一群沉默的石像。“跟他们沟通过了吗?”霍恩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他们不愿意跟我们接触。我们派人过去,派翻译过去,他们把翻译撵回来,连看都不看我们的人一眼。”

罗杰斯皱起眉头。“这怎么行?必须团结起来才能活下来。我去试试,给我找个翻译。”霍恩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手叫来一个会汉语的英国军官。罗杰斯大步走向死囚们。离他们还有十几步,几个死囚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罗杰斯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谈谈。”翻译把他的话说了一遍。

死囚们互相看了看,让开一条路。罗杰斯走进去,站在他们中间。他环视四周,这些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有的只是冷漠和麻木。他清了清嗓子,把札幌城的兵力部署和北上南下的作战计划说了一遍,最后提高声音。“各位,我们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活下去。现在大家是一条战线上的朋友,如果各打各的,谁都回不了家。”

翻译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死囚们沉默了很久。人群最深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慢慢站起来。他身材魁梧,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走出人群,站在罗杰斯面前,目光冷得像冰。翻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俘虏。”疤脸壮汉开口,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铁板。“我们虽然是死囚,但也是天国死囚。我们不会听从你们的指挥。”他顿了顿,“谢谢你带来的情报。地图给我一份。”

翻译把他的话转述给罗杰斯。罗杰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看着疤脸壮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那份手绘地图,递给疤脸壮汉。疤脸壮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他转身面向死囚们。

“我们在天国犯了罪。现在是赎罪的时候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会听从俘虏的指挥。愿意去战斗的,跟着我。不愿意的,就继续在这里当孬种。”他拿起靠在脚边的步枪,挎上弹药袋,又拿起从船上分发的干粮袋,转身就走。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瘦子从后面挤出来,追上去。“大哥,我跟你去!”疤脸壮汉脚步没停。“我姓青。”“青大哥,我跟着你!”瘦子跑了几步,跟上他。

两人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人群开始动了。一个、两个、十几个人拎起枪跟了上去。几百个人。上千个人,最后一个不剩,死囚们沉默地站起来,沉默地跟上,没有口号,没有呐喊,只有踩在沙滩上的脚步声。

督战队的高地上,有人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放下,对身边一个军官说了几句话。军官点点头,转身向滩头方向走去。没多久,督战队分出五百,扛着步枪,跟在死囚队伍的后面。他们只是远远地跟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滩头上一下子空了大半。剩下的是欧洲和美国的俘虏们,罗杰斯站在原地,望着那支沉默的队伍消失在山坡后面,久久没有动。范德林走过来,脸色铁青。“不识抬举。愿意送死随他们。”加里波第骂得更难听,用意大利语骂了几句。霍恩比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罗杰斯。

罗杰斯转过身,走回来。“随他们去吧。我们自己的命,自己顾着。”霍恩比点头。“先安营扎寨。把防线建起来。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夜幕降临。篝火在沙滩上点起来,一堆一堆,映着俘虏们疲惫的脸。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那支沉默的队伍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