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北岸,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向东行进。
这是从九江撤出来的两万多人马,加上石达开带来的援军,总人数接近三万。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十几里,像一条疲惫的巨蟒,蜿蜒在晚春的田野间。
洪天贵福坐在一辆缴获来的清军马车上,掀着车帘往外看。队伍里大多是步兵,扛着枪、抬着炮,脚步沉重。不少人是带伤的,缠着绷带,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跟着走。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殿下,喝口水吧。”林彩新递过一个水囊。
洪天贵福接过来喝了一口,问:“还有多远到安庆?”
“快了,再走两天就到。”林彩新指了指前方,“翼王殿下说,到了安庆休整几天,补充粮草,再回天京。”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石达开为什么要停安庆。一是这些从九江撤出来的部队需要时间收拢整编,二是安庆是石达开的地盘,他想让这些人看看,跟着翼王有饭吃、有衣穿——这是在收买人心。
换作以前,洪天贵福可能会觉得这是拥兵自重的前兆。但现在他明白了,在太平天国这个烂摊子里,石达开要是不这么做,根本活不到今天。
“殿下,”林彩新忽然压低声音,“翼王殿下对您,好像格外看重。”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这几天行军,翼王殿下每天都要过来看您一趟,问长问短。昨天晚上还让人送来一床新被子,说是江边夜里凉,怕您冻着。”林彩新嘿嘿一笑,“末将跟了翼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洪天贵福笑了笑,没接话。
石达开对他“上心”,是因为那场火筏计。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想出这种计策,换谁都得另眼相看。可这份“另眼相看”是福是祸,还不好说——太平天国里,枪打出头鸟,杨秀清就是最好的例子。
“林侍卫长,”洪天贵福忽然问,“你觉得翼王这个人怎么样?”
林彩新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末将不敢妄议。”
“随便说说,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林彩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翼王是个好人,对弟兄们没话说。打仗也厉害,湘军那些王八蛋,就服翼王。可……”
“可什么?”
“可翼王太直了。”林彩新叹了口气,“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以前东王在的时候,就看不惯他这点,动不动就给他穿小鞋。现在东王死了,可天京城里那些人,未必就比东王好伺候。”
洪天贵福点点头,若有所思。
林彩新说的是实话。石达开为人正直、能力超群,但在政治斗争上确实不够圆滑。历史上他负气出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受不了洪秀全的猜忌和排挤。现在韦昌辉死了,杨秀清死了,天京城里还剩谁?洪仁发、洪仁达——洪秀全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一个比一个贪,一个比一个蠢。石达开回去,能跟他们处得来?
“殿下,”林彩新忽然指着前方,“您看。”
洪天贵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前面路边跪着一群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一些东西——鸡蛋、窝头、野菜团子。看见队伍过来,他们纷纷磕头,嘴里喊着什么。
队伍停下来了。石达开骑着马过去,翻身下地,扶起为首的一个老人。
“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那老人满脸是泪,哆哆嗦嗦地说:“将军,草民是来谢恩的。上个月官军过境,把草民的村子烧了,儿子被抓去当挑夫,儿媳被糟蹋了,就剩下我们几个老不死的。要不是将军打跑了官军,我们早就饿死了。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将军收下……”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个野菜团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我收下了。”他拍拍老人的肩膀,“老人家放心,只要我石达开在一天,就不会让官军再来祸害你们。”
周围的百姓听见“石达开”三个字,顿时沸腾起来。
“是翼王!是翼王!”
“翼王万岁!”
“翼王救苦救难!”
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洪天贵福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石达开在民间的声望,比他想象的高得多。这固然是好事——得民心者得天下。可换个角度想,一个声望这么高的大将,回京之后,洪秀全能睡得着觉?
“走吧。”他放下车帘,不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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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队伍抵达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