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猛地将郑镒的脸扭向一侧,仿佛让他“看”向虚无的西方:“你看不见!你看不见疏勒城头,年过七旬的老校尉,被吐蕃流矢射穿大腿,血流如注,却用绑腿死死扎住,拄着断矛吼着军歌,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尸体挺立三日不倒!你看不见于阗烽燧,守燧的兄弟全部战死,最后点燃烽火示警的,是一个才十四岁、顶替父兄从军的娃娃兵!他点燃烽火后,抱着横刀跳下了百丈悬崖!”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悲愤而颤抖,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能溅起火星:“他们大多已年过半百,须发斑白!冲锋前,很多人默默将珍藏了几十年的、早已模糊的家乡地址塞进怀里,他们知道回不去了!冲锋时,没有人喊一句疼,没有人退一步!战死后,尸首被战马踏碎,被黄沙掩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薛钢的眼眶红了,那不是软弱,是熔岩般炽热的情感在奔流:“你说他们‘老朽’、‘挥不动刀’?我告诉你!他们挥得动的,不是刀,是四十年不改的忠诚!是至死不移的唐魂!他们用佝偻的脊梁,扛起了大唐西域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用干涸的血肉,滋养着绝地中最后一面大唐旗帜!”
他猛地将郑镒掼在地上,俯视着这个瘫软如泥、满面血污的官僚,声音如同最终审判:
“而你!你们这些坐在温暖如春的官署里,穿着锦绣官袍,吃着珍馐美味,用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赋税,却满脑子党争倾轧、算计得失的蛀虫!有什么资格嘲笑他们‘白发’?有什么脸面质疑他们‘无功’?有什么狗胆污蔑他们‘虚报’?!”
“安西军上报的每一颗首级,都是弟兄们用命换的!每一份战功,都浸透了袍泽的血!我们不要你们那点可怜的、还要被克扣‘火耗’的赏赐!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公道!是一个承认!是让天下人知道,在大唐极西之地,还有一群被遗忘的孤臣孽子,至死都在为这个朝廷流血!”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死寂的狼藉和那些看不见的窥视者,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薛钢打了你,砸了这兵部司房!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不怕王法!”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面一直藏在怀中、染血残破的安西军旗猛地抽出,高高举起!旗帜在穿堂风中猎猎抖动,那个黯淡却依旧倔强的“唐”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是因为,有些东西,比死重要!比王法重要!比你们这身官袍重要!”
“这面旗,还有安西八千还在喘气、以及已经躺下的英魂……”
他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眼神涣散的郑镒,一字一句,如同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你,和你们背后的人,不配诋毁!”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唯有残旗抖动之声,和郑镒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薛钢持旗而立的身影,在破碎的官署背景下,仿佛一尊来自血火边关的古老神只,威严,悲怆,不可侵犯。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威严而带着怒意的断喝,如同裂帛般骤然响起: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尚书省兵部衙内喧哗闹事?!”
随着话音,一行人快步从廊庑另一端转出。为首者是一位年约五旬、身着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的官员,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官威甚重。其身后跟着数名按刀而立的兵部护卫,以及几位面色惊疑不定的属官。看其袍服颜色和仪态,至少是一位兵部郎中(正五品上,地位在员外郎之上)。
绯袍郎中的目光看到瘫在地上、脸颊红肿、口鼻溢血、官服散乱、正努力想爬起来却因剧痛而失败的郑镒。他的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上掠过震惊与怒色。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瘫在墙角、吓破了胆的中年书吏,如同看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扑到绯袍郎中脚下,指着薛钢,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哭腔和十足的谄媚告状:
“启禀崔郎中!是……是他!此人乃是安西都护府来的都尉薛钢!郑员外郎不过是依例核查其所呈军功文牒,询问几句,谁承想……谁承想此人凶性大发,竟然暴起行凶!公然殴打了郑员外郎!您看,郑员外郎被打成何等模样!他在此咆哮公堂,简直……简直无法无天,形同叛逆啊!请赵郎中为郑员外郎做主,严惩此獠!”
这书吏颠倒黑白、避重就轻,将郑镒的刻意刁难与侮辱轻描淡写为“依例核查”、“询问几句”,而将薛钢的反击定性为“凶性大发”、“暴起行凶”、“咆哮公堂”,甚至扣上了“形同叛逆”的可怕帽子。
被称为赵郎中的绯袍官员脸色更加阴沉。他锐利的目光从郑镒的惨状移开,落在了持旗而立的薛钢身上。薛钢手持那面刺眼的残破军旗,以及脸上未消的怒意与眼眸深处那份不屈的刚烈,都让崔郎中瞳孔微缩。
“安西都尉,薛钢?” 赵郎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力,“郑员外郎乃朝廷命官,纵有不是,也该依律陈情,岂容你动用私刑,毁坏公廨?你可知,殴打朝廷命官,是何等罪过?!”
他的语气严厉,是在质问,却也未尝没有给薛钢一个解释机会的意味——毕竟,能把一位员外郎打成这样,把兵部司房闹成这样,绝非寻常纠纷。
薛钢面对这位显然官阶更高、气势更足的郎中,毫无惧色。他缓缓将手中军旗卷起,重新贴身收好,这个动作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旗在人在。然后,他抱拳,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末将安西都尉薛钢,见过赵郎中。末将并非无故闹事。郑员外郎身为兵部官员,非但不体恤安西将士孤悬绝域、血战守土之艰,反而当众肆意侮辱我安西八千将士为‘白发老朽’、‘无用弃子’,质疑郭昕将军与无数袍泽用性命换来的战功为‘虚报编造’,更恶语诅咒战死英魂!安西军可以战死沙场,可以埋骨黄沙,但绝不容宵小之辈如此践踏忠魂,污蔑血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