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昫亲眼看到王佖步步紧逼,亲耳听到他那番“朝廷无用”、“与豺狼交易”、“灵州太平”的疯狂自白,看到王邠中枪倒地……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的语气,甚至人物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视频并不长,很快播放完毕。最后定格在王佖瘫倒在地的画面,然后屏幕暗了下去。水轩之中,一片死寂。只有郭昫粗重得难以抑制的喘息声,以及他手中那已然变暗、却依旧微温的“宝匣”所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许久,郭昫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薛钢。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充满了惊涛骇浪:有对证据确凿的震撼,有对王佖罪行的滔天怒意,有对薛钢果决手段的凛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完全未知、无法理解之物的深深骇然与……一丝本能的恐惧。
“这……这究竟是……”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是何仙法?还是……墨家失传的机关神术?” 他试图用已知的概念去理解,但显然,这远远不够。
薛钢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他必须给郭昫一个能够接受、至少不将其视为“妖异”的解释框架。
“长史,此非仙法,亦非寻常机关。” 薛钢语气沉稳,带着一种坦荡,“此乃极西之地,数代巧匠智慧凝聚所成之物,原理精深,涉及光、电、磁等自然之力,非一言可蔽之。您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极其精密的‘留影存声’之器,如同用特殊笔墨瞬间画下最逼真的画作,同时记录下声音。只不过,它记录下的,是瞬间的真实,可以反复重现。”
他避开了复杂的科学原理,强调其“工具”和“记录”属性,并归因于未知的西方技艺,这在唐代包容外来文化的背景下相对容易被接受。
郭昫死死盯着手中的平板,又看看薛钢,胸膛剧烈起伏。理智告诉他,这证据太过匪夷所思,一旦公开,引起的震撼和对薛钢的猜疑可能远超对王佖的定罪。但同样,理智也疯狂地呐喊:这证据太真实、太确凿了!王佖的罪行,其态度,其逻辑,甚至其死亡的瞬间,都被如此清晰地记录在案!这比任何口供、书信都更有力万倍!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睁眼时,眼中的骇然与混乱已被一种极致的凝重所取代。他紧紧握着平板电脑,指节发白。
“此物……此证据,确实……惊世骇俗。” 郭昫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佖之罪,有此为凭,铁案如山,无可翻覆。你杀他,于国法或有干碍,于大义……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但薛都尉,此物太过……超乎想象。若直接呈于御前,恐非但不能为你证清白,反会引来无穷祸端。朝中衮衮诸公,能如老夫般暂且接受此‘奇技’者,恐怕寥寥无几。更多的,会视此为妖物,视你为妖人!”
薛钢点头,这正是他担忧的。“属下明白。所以此物,只在最关键时刻,向最可信赖、最具慧眼之人展示,比如长史您。至于朝堂上怎么公布,那就看长史的态度了。”
郭昫明白了薛钢的意思。东西已经交到他的手中,至于后续如何操作,那就是自己说了算了,薛钢这边完全交给自己处理了。
“那好,你且先在府中住下,无事不可轻易外出。待此事料理出个眉目,想来陛下或会有旨意召见。当务之急,是老夫的奏疏必须赶在王邠余党或灵州方面的急报进京之前,递到御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甚至来不及多做交代,便霍然起身,拿起平板电脑以及那几封密信,朝薛钢微一颔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水轩,身影很快消失在园林小径深处,赶去书房筹划那封关乎重大的奏章。
薛钢独自留在渐趋明亮的晨光中,望着郭昫离去的方向,心中稍定。至少目前,他暂时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也获得了关键人物的初步信任。
不多时,一名身着干净利落劲装、腰佩横刀的侍卫快步而来,在薛钢面前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薛公子,长史吩咐,由小人带您去客房安顿,并已命人准备热水沐浴、更换衣物。请您随我来。”
“有劳了。” 薛钢回礼,跟在这名侍卫身后。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邸东侧一处相对独立清静的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院中有一小片竹丛,正房三间,窗明几净。
“薛公子,请在此处歇息。稍后便有仆役送来热水与干净衣物。院内日常会有仆役听候差遣,公子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便是。若无他事,小人先告退了。” 侍卫在院门口停下,再次拱手。
“多谢,有劳。” 薛钢点点头,目送侍卫离去,这才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而不失雅致,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皆是上好的木料,床上铺着厚实干净的被褥,桌上已备好了清水和一套粗瓷茶具。
很快,两名健仆抬来一个大木桶和数桶热气腾腾的清水倒入其中,又有一名小厮送来一套崭新的衣物——并非华服,而是质地上乘、样式简洁的深青色圆领窄袖袍衫,以及内衬、中衣、布袜、一双软底靴子,尺寸竟似大致合身,想必是郭昫根据目测匆匆吩咐准备的,这份细心让薛钢略感意外。
屏退仆役,闩好房门。薛钢终于得以卸下连日来的风尘与紧绷。他脱去那身粗布衣裳,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热水包裹住疲惫不堪的身体,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带走深入骨髓的倦意。
沐浴更衣后,他换上新衣,露出原本清俊却略带风霜的面容,眼神深邃锐利,穿上这身得体衣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戾气,倒显出几分沉静的书卷气与久经行伍的挺拔。
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从驾驶直升机逃离灵州,到潜入郭府,再到与郭昫的紧张对峙,精神与体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他检查了一下门窗,和衣躺倒在柔软洁净的床铺上,几乎在头挨着枕头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