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愤怒的郭昫

强压住内心的震动,郭昫将铜印小心收好,拿起了那封书信。信封是安西军中常用的厚韧纸笺,颜色微黄,封口处用火漆严密封缄,火漆上压印的图案,正是一个简化的 “郭”字花押 ,与他记忆中兄长常用的花押一般无二。火漆完整,并无拆阅痕迹。

郭昫用指甲小心挑开火漆,取出内里信纸。信纸亦是安西军中样式,纸质略显粗粝。展开来看,是熟悉的、郭昕那手筋骨分明、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行书。

“郭氏族人如晤:暌违日久,塞外风霜,长安烟雨,各在一方……” 语气、用词、乃至提及的几件只有他们郭氏才知的旧事,都完全对得上。信中简要说明了安西近况之艰危,提及将遣一心腹勇士薛钢,携最后捷报信东归,望郭氏族人若有可能,予其适当关照,因其“勇毅忠纯,可托大事,然身负重任,恐引风波,万望慎处”。最后是落款、日期,以及兄长那枚私印的钤记——与手中铜印的印文完全吻合。

字迹是真迹,印鉴是真印,所述之事是真事。甚至连信纸和墨迹,都带着西域特有的干燥气息和时光流逝的微黄。

郭昫缓缓折起信纸,久久不语。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薛钢时,眼中的怒火与冰冷的审视已大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兄长及其麾下将士的敬意与痛惜。安西,那是大唐在西域最后的旗帜,眼前的薛钢,便是那面旗帜下拼死送信归来的使者之一。

眼前之人仅是一个忠于大唐、远戍绝域的勇士,此刻在郭昫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挥手,示意周围仍紧绷着神经的侍卫统领及甲士们:“退下,五十步外警戒,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泄露今日所见所闻半字!”

“是!” 侍卫统领虽有些不解,但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带人迅速而安静地撤出后园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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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昫的目光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孙女郭婉身上,语气温和了些:“婉儿,你也先回去,好生安抚春茗。今日之事,切勿外传。”

郭婉深深看了一眼祖父,又看了一眼薛钢,盈盈一礼:“孙女明白。” 她在春茗的搀扶下,悄然离开了水轩,只是临走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灰衣男子。如今,他不仅仅是挟持她的“狂徒”,更是来自万里之外安西、身怀绝密、让祖父态度骤变的“信使”。

水轩周围,只剩下郭昫与薛钢二人,以及一池沉默的碧水。

郭昫将兄长的信物和书信仔细收好,目光重新定格在薛钢身上,这次,他的语气不再是一个审问犯官的封疆大吏,更像是一个面对难题、需要倾听全部真相的决策者:

“薛都尉,” 他用了正式的军职称呼,“现在,你可以将灵州之事,从头到尾,毫无隐瞒地告诉老夫了。”

薛钢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郭昫:“回长史,祸事不在外敌,而在萧墙之内。灵盐节度使王佖,早已与吐蕃大将论莽热暗中勾结,以我大唐灵州以北乌兰津等处地利、木材等资敌,换取吐蕃兵锋暂避灵州,并中饱私囊,其行径与通敌叛国无异!”

“荒谬!” 郭昫断然呵斥,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度的惊疑。王佖与吐蕃有染的传言并非完全没有,但从一个如此突兀出现的陌生人口中,以如此确凿的口吻说出,还是令他心神剧震。“王节度使乃朝廷重臣,镇守朔方多年,岂容你空口污蔑!你有何证据?!”

“证据确凿!” 薛钢语气斩钉截铁,“末将手中,有王佖与论莽热往来密信原件,其上钤有双方私印,所言包括资敌数量、交接地点、乃至如何欺瞒朝廷等详尽内容,铁证如山!此外,吐蕃用于搭建浮桥、意图绕过乌兰关天险的大批木材,已囤积于黄河上游隐秘河湾,此事亦经末将亲眼查实,并于昨夜将其焚毁,以绝后患!”

焚毁物资?郭昫眼角猛地一跳。他瞬间联想到清晨接到的那份语焉不详、关于灵州方向夜间似有火光的边报。难道……

薛钢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继续抛出更重磅的:“而王邠其人,因罪证被末将获取,已于昨夜在灵州馆驿之中,欲杀末将灭口,被末将当场格杀!”

“什么?!你杀了王佖?!”

“是。”薛钢承认得干脆利落。

这一下,老成持重的郭昫都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刺杀一位实权节度使,这简直是捅破天的大罪!

良久,郭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薛钢,你所言之事,干系太过重大。你声称的铁证何在?”

“在这里!”说着薛钢伸手入怀,实则是从空间中,掏出王佖与吐蕃来往的书信,递给郭昫。

郭昫接过信件,凝神细读。信纸上的所言之事字字千钧。待他放下信纸,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的怒意已非针对薛钢,而是转向了那远在灵州的王佖。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案,力道之大,震得茶具叮当作响,怒喝道:

“贼子安敢如此!” 郭昫须发微张,眼中喷薄出雷霆之怒,“王佖!一个堂堂朝廷节度使,一方大员,深受国恩,统御重镇,竟然……竟然为了一己私利,些许阿堵物,便与吐蕃勾结,陷国家边防于险地,置千万军民安危于不顾!此等行径,与卖国何异?当真可恶!可诛!”

他的愤怒发自肺腑,不仅因王佖的背叛,更因这种行为对边镇统帅声誉的玷污,对艰难维持的边防大局的破坏。骂完,他看向薛钢的目光已大为不同,多了几分激赏与感慨:

“幸得苍天有眼,安西忠魂庇佑,让此事被你所察!薛都尉,你不仅洞悉奸谋,更兼果敢决绝,焚毁吐蕃囤积之建桥巨木,断其渡河捷径,此举无异于斩断伸向我朔方腹地的一只毒爪,大扬我大唐军威国威!安西将士,果然忠勇无双!” 这番话,已然是将薛钢视为有功之臣,而暂时搁置了他擅杀节度使的惊天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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