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芦杆旁的白盐脚印斜插西北,朝坝上水路去了。
赵拐发现它时,天才擦亮。他原本蹲在外沟边拾昨夜埋下的草绳结,手刚碰到结头,就看见灰地上有半枚浅白脚印。那脚印踩得不深,边缘却亮,鞋底带下来的盐末被露水一潮,粘在灰土表面。
他没立刻喊。
赵拐胆子小,眼睛却尖。他顺着那半枚脚印往前看,又看见三处碎白,一处落在灰沟边,一处踩在枯草根旁,还有一处斜向西北。
昨夜背篓客站过的远坡在另一头。那人换了路。
赵拐脖子后头一凉,碗从怀里滑出来,差点砸到石头。他赶紧抱住,压低嗓子喊:“石满。”
石满提着钩刀过来,先看人,再看地。
“哪儿?”
赵拐用草棍点了一下:“这儿,还有那儿。盐脚印。”
石满蹲下去,眉头皱起。他看不出那么多,只看得出脚印绕开了外沟绳,没碰机关,走得稳。昨晚那人压根不是误打误撞摸到灰井坡边上的。
“追。”石满起身,“脚印还新。”
赵拐心里也想追。人走远了,消息就走远了。消息走到坝上,灰井这口井、这条沟、这几块陶片,都会变成别人嘴里的东西。
可他想起陆沉舟昨夜那句不追,又不敢先跑。
陆沉舟从井架边过来,手里还拿着昨夜没刮干净的白灰铲。祝老瘸跟在后面,走路一瘸一拐,脸比井底泥还沉。
石满把钩刀往肩上一扛:“我带两个人,沿脚印过去。半天内追不上就退。”
“不追。”
陆沉舟蹲下去,捻起一点白盐泥。
石满急得上前半步:“他看见井架了,也看见沟了。”
“所以更不能追。”陆沉舟把盐泥在指间碾开,“他绕绳、避坑,走的是熟路。我们一追,他不用回头就能知道外沟在哪儿、几个人、谁拿刀。”
石满的手握紧。
“看着他走?”
“看他走哪条路,比砍他一刀有用。”
陆沉舟指向脚印斜出的方向。
“灰井坡往西北七公里有旧坝边,水退后留下黑芦滩。背篓插黑芦杆,鞋底沾白盐,走路绕盐坑。他至少熟坝上路。”
赵拐小声问:“坝上人都这么走?”
“靠水吃饭的人才这么走。”祝老瘸在旁边接了一句,“盐坑软,踩进去拔不出脚。常走的人脚尖先试灰面,外乡逃户没这耐性。”
石满盯着脚印。
他仍想追,可脚印已经把外沟的命门摊在眼前。灰井人少,能跑的更少,贸然追出去,井边就空了。
陆沉舟把盐泥丢回地上。
“西北外沟再加两道绳。”陆沉舟说,“赵拐,你记脚印;小七,照着画。”
赵拐愣了愣:“我记?”
“你发现的,你记。”
这句话让赵拐腰背直了一点。他赶紧喊小七拿门板,小七跑来时还打着哈欠,手里抓着炭枝。听完赵拐说脚印,他在门板角上画了一个背篓,又在旁边画几根黑芦杆,脚底下点了白点。
“画朝哪边。”陆沉舟说。
小七把白点一路画向西北。
画完,门板边上沉了一阵。
脚印画出来,所有人都看懂了。
灰井坡有东西了。
有东西,就会被人记路。
早饭的锅比昨日更薄。
井架能提水,水能多出半罐,可粮不能从井里吊上来。柳婶把干饼掰开,一块分成好几片,碎渣扫进锅底。糙米只撒了一小把,灰麦壳下锅时,锅里的水面还露着大片空。
石芽坐在低棚口,膝上放着昨夜那只破碗。她没催,也没问,只盯着锅边冒上来的白沫。
赵拐看得直揉肚子。
“再稀,锅能照出人脸。”
柳婶瞪他:“能照出你馋相。”
赵拐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