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马匹熟悉这段山路,不需要频繁勒缰也能自己找到踩着最稳的路径。林夜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一眼苏沐晴是否跟上,每次回头她都在同样距离的位置,稳稳当当的,风镜反着最后一点暮光。
到山脚村子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村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越野车,没开灯,车身融在夜色里,只差一点就看不见。驾驶座上的人看到他们靠近,闪了一下远光灯,亮了又灭,是白夜约定好的信号。
林夜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村口一棵枯树上。马的鼻息喷出白雾,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像两团云。苏沐晴也下来,两个人走近那辆越野车。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白夜的直属联络员,代号,林夜在第八卷之后见过他两次。
上车。白夜在集结点等你们。青鸟说话简短,扭了一下头示意后座。
林夜拉开后门让苏沐晴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之后外面的风声立刻被隔绝了大半,车内暖风开得很足,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雾。青鸟发动车子调了个头,沿着村道一路向南驶去。
路况不好。北方乡村的冬天路面冻得硬邦邦的,但碾压过后的坑洼处结了冰,车轮碾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和两侧黑黢黢的杨树林,偶尔有野兔从灯光边缘窜过去,快得像一道灰影。
苏沐晴把背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休息。车内的暖风和发动机的低频嗡嗡声让人犯困,她缩了缩肩膀,把领子翻起来挡住半张脸。
林夜没有睡。他看着窗外出神,玻璃上的雾气偶尔被暖风吹散一块,露出一闪而过的田野轮廓——枯黄的玉米秸秆埋在残雪里,一排排地往后倒。从教堂到青城,汽车大约需要六个小时。白夜把集结点设在青城以南六十公里的一座废弃农场里,他们会在那里做最后的装备检查和任务确认。
林夜。苏沐晴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我睡不着,你跟我说说陈晚晴的事。
你不是已经背熟了吗?
背熟是一回事。我想听别人说出来。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说的时候语调不一样,我能记住更多细节。
林夜沉默了几秒。陈晚晴,女,二十四岁。独生女。父亲陈建国,五十三岁,下岗工人,在青城安宁区明德路口的福旺超市做夜间值守,每天从晚上十点工作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母亲王桂芳,五十二岁,退休纺织女工,膝盖有旧伤,阴雨天走路会疼。陈晚晴每天下班回来会在楼下药店给母亲买一贴膏药,买了好几年了,药店的店员都认识她。她做饭的时候习惯少放盐,因为母亲血压高。她每周四晚上去附近一个丧偶的老邻居家帮忙读报纸,老邻居眼睛不好,读了两年多了一直没停。她教三年级语文,班里有三十七个学生,每个学生她都能叫出名字,也知道谁家父母离异、谁家是老人带的、谁家孩子有挑食的毛病。
林夜说到后面的时候语速慢下来了。苏沐晴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已经完全睁开,在车厢的黑暗中看着他。青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开车。
你记得真清楚。苏沐晴说。
白夜那份档案你背了多少我背了多少。林夜的声音很平,但文字上写着她的邻居说她不爱出门、每天下班就回家——你知道吗,那种人如果有一天忽然不回来了,认识她的人会等很久很久才会意识到她真的丢了。
苏沐晴没有接话。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的雾气被她的呼吸又晕开一小片。车外是黑漆漆的旷野,偶尔几盏农家灯火远远地亮着,像沉在海底的萤火虫。
她忽然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当然会活着回来——我要去青城三小看一眼。不是任务,是替陈晚晴去看看那些孩子。
林夜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很安静,但嘴唇抿着,抿出了一条微微用力的弧线。
可以。他说。
你陪我去。
苏沐晴笑了一下,很浅,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这次她的呼吸真的慢下来了,均匀而沉,像是那几句话把她心里某颗压着的石头搬开了一角。
六个小时的车程在沉默和昏暗中慢慢消磨。中间青鸟停了一次车加油,三个人在加油站的小卖部里买了热饮暖手。苏沐晴买了一袋花生糖揣进兜里,说是给任务结束之后准备的。林夜看到她收花生糖的时候把糖纸仔细捏好了放进包侧面的小口袋——她随身带着垃圾袋,她自己做的小布袋子,洗过很多次了,上面绣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凌晨一点,越野车驶入了一条被雪覆盖的土路,两侧是倒塌了大半的砖墙和锈蚀的铁皮屋顶。青鸟把车停在一座废弃谷仓的阴影里,熄了火。
到了。
他们下车。谷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间烧了一堆炭火,红热的热量辐射开来。白夜坐在炭火旁的一只折叠凳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林夜和苏沐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