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最底层的第二天,方知远把所有纸箱打开,把里面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摆在石板上。他把头骨摆成一排,把肋骨摆成一排,把大腿骨摆成一排。摆好了,又打乱了,重新摆。他摆了一整天,摆到天黑了,手电筒没电了,他点起煤油灯,继续摆。他把头骨按照大小摆,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又把头骨按照形状摆,圆的在左边,扁的在右边。他把头骨摆成了好几排,每一排都不一样。他看着那些头骨,看了很久。那些头骨的眼眶黑洞洞的,看着他。他没有躲,也看着它们。
“林夜。他们不是被选中的,是自己站起来的。”
林夜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头骨。头骨有大的,有小的,有圆的,有扁的。有的牙齿还在,有的牙齿掉了。有的额头高,有的额头低。有的下颌宽,有的下颌窄。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不同的人。他们不是被选中的,是自己站起来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个头骨。头骨很凉,很光滑。他用手敲了敲,声音很脆,像是敲在瓷器上。
“方教授。这些骨头,要带走吗?”
“带走。带回帝都。龙飞会派人来接。”
方知远把骨头一块一块地装回纸箱里。他把头骨装在一个纸箱里,肋骨装在另一个纸箱里,大腿骨装在另一个纸箱里。他在纸箱上写了编号和深度,把纸箱摞在墙角。墙角堆满了纸箱,纸箱太多,摞不下了。他把纸箱一个一个地搬出去,搬到通道里,搬到台阶下面,搬到台阶上面,搬到洞口外面。
林夜也搬。苏沐晴也搬。林阳也搬。墨羽也搬。林暗也搬。六个人,一趟一趟地搬。纸箱很重,搬得胳膊酸了,腰也疼了。他们没有停,一趟一趟地搬。纸箱搬完了,搬铁盒子。铁盒子也搬完了,搬密封袋。密封袋也搬完了,搬陶罐。陶罐也搬完了,搬石刀。石刀也搬完了,搬木牌。木牌也搬完了,搬灰。灰装在密封袋里,很轻,但很多。他们把灰一袋一袋地搬出去,搬到洞口外面,堆在帐篷旁边。
方知远最后一个从洞里出来。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洞里很黑,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柱照不到尽头。他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他听着洞里的风声。风从洞里吹出来,凉的,干的,带着沙子的味道。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了很久,听清了。不是说话,是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沉睡。他把头缩回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方知远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帐篷外面,纸箱摞成了一堵墙。铁盒子摞成了另一堵墙。密封袋堆成了山。陶罐、石刀、木牌、灰,摆了一地。他坐在那些东西中间,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画着坑的那一页。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在名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不是被选中的,是自己站起来的。我们把它们挖出来了。我们把它们带走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被人记住。
林夜从帐篷外面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方教授。明天回去吗?”
“明天回去。”
“东西怎么办?”
“龙飞会派人来接。他会把它们送到帝都。放到博物馆里。让人看。让人记住。”
方知远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林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核,握在手心里。枣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纹路。他把枣核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方知远在戈壁滩上挖了大半年,挖到了门。他进去了,通道很长,没有到头。他退出来了,等他们来。他来了,进去了,走到了尽头。墙后面是空间,空间里面有柱子,柱子后面是万人坑。他挖到了最底层,挖到了石头,实心的,什么都没有。他挖完了。他把一万年前的人挖出来了。他没有白来。他们也没有白来。
第二天一早,方知远把笔记本、铁盒子、密封袋、陶罐、石刀、木牌、灰,全部装进背包里。背包很重,他背了几次才背起来,用手撑着地面稳住身子,把带子紧了紧,系好腰扣。他走出帐篷,站在洞口,看了一眼。洞里很黑,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柱照不到尽头。他把手电筒关掉,转身走了。
林夜跟在他后面,苏沐晴跟在林夜后面,林阳跟在苏沐晴后面,墨羽跟在林阳后面,林暗跟在墨羽后面。六个人,一排,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很远,方知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洞口还在,很小,很远,像一只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