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藏峰

这些消息传到晋阳的时候,多半是在后半夜。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二更天,刘恒刚吹了灯准备睡,就听见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没动,闭着眼等。果然,门外传来张苍压低的声音:大王,长安急报。

刘恒了一声,披上衣裳,点上灯。

帛书展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刘恒就着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没说话,把帛书搁在灯焰上烧了。火苗舔着帛面,卷曲、发黑、化成灰,飘落在铜盆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的响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刘恒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养成了习惯,每次听完长安的消息,都要在窗前站很久。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脚都冻麻了,也不觉得。

张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书房,放在案几上,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王,您在想什么?

刘恒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那片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在想,如果我也在中原,我会不会跟他们一样。

张苍一愣,赶紧说:大王怎么会……

刘恒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也会害怕。赵王死的时候我才十岁,那时候我就怕了。我也会想自保,说实话,我刚到代地那阵子,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怕哪天长安来一道诏书,把我叫回去。我也会犯错,你以为我这些年做的决定全都对?去年那个养马令,差点把代郡的几个大户逼反,要不是李广处置得当,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那张脸,十二岁的少年,眉骨已经长开了,鼻梁高高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这副表情,不像个孩子,倒像个饱经沧桑的老头。

区别只在于,他看着张苍,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没有退路,而我,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不往前走。

张苍没说话。他慢慢理解了大王不是天生的圣人,他也会怕,也会犹豫,也会犯错。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不犯错,而是在每一次恐惧和犹豫之后,还能做出那个最清醒的选择。

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刘恒忽然问。

什么?

是我被封在了代地。

刘恒走到案几后面坐下,拿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