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句注山,视野一下子敞亮了。眼前是大片的缓坡和农田,远远能望见几缕炊烟从村落里升起来。刘恒骑在马上,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勒住缰绳往远处看一会儿。李广跟在后头,以为他在观察什么军情地势,也绷着精神四处张望,结果刘恒忽然翻身下了马,把缰绳往阿提拉手里一丢,踩着田埂就进了地。
李广赶紧跟下去,刘恒已经蹲在一条水渠边上,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插进渠底的淤泥里抠了抠。渠水浑浊,水面漂着一层绿苔,杂草从两侧长出来几乎把水道给封死了。刘恒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泥点子,站起来在田埂上蹭了两下鞋底。
这渠堵了多时了。他指了指水道拐弯的地方,你看那边,水流根本过不来。上一场雨积下的水排不出去,低洼那一片肯定涝了根,庄稼泡在水里长不好。
不远处的田里有个老农正弯着腰锄草,听见有人说话,直起身子拄着锄头望过来。看见刘恒一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不亮眼,便当是县里下来的小吏巡查农事。刘恒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人家,这条渠平日里归谁打理?
老农又看了李广一眼,见他腰间挎着刀,气度跟寻常兵卒不同,心里暗暗犯嘀咕,嘴上却说:里正管呗。反正里正自家的地在高坡上,水淹不着旱也旱不着,哪肯费这个心?咱这洼地的庄稼涝一茬减一茬,跟他说过两回,他嘴上应着,一转头就忘了。
刘恒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朝李广低声吩咐:回代城之后传令下去,各县衙入冬之前把辖内所有灌溉沟渠清一遍。谁家地挨着哪段渠,就归谁家出工,里正统一排班调度。明年开春之前清理不完的,来年减免赋税的名单往后挪。
李广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掏出炭条一一记下。阿提拉牵着马站在路边竖着耳朵听,他虽然跟着李广学了两年汉话,讲得已经顺溜多了,可中原的农耕水利这些事他还是听不太明白。他只记住了一个理儿:大王什么事都管,不光是骑马射箭打仗,连地里头水渠堵了都要自己蹲下去掏。
正午的日头升到了头顶,三人沿着一条土路继续北行,路边渐渐荒凉起来,田地稀少。走了一阵,远远看见一座废弃的烽火台矗立在一片荒坡顶上。
烽火台是前朝留下的,台阶塌了半边,人想上去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着残存的砖缝往上爬。刘恒二话不说,把袍角往腰带里一掖,踩着塌了一半的石阶就往上蹬。李广在后面跟着,伸着胳膊虚护着他腰后。
好不容易攀上台顶,风呼呼地灌过来。刘恒站稳了,走到垛口边上往下看了看,又抬手遮着日头朝四面地平线扫了一圈,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纸上是他自己画的代地山川地形图,线条用炭条勾的,粗粗细细不太规整,但方位标得很清楚,写得密密麻麻。
他对着图纸比划了一阵,又从腰后摸出一根铜管子,去年有个西域贩玉石的商人路过代城,拿这东西换盐和麻布。刘恒头一回见着望远镜就稀罕得不行,当场用重金买了下来。铜筒子里嵌着磨得极薄的琉璃片,望出去能把远山上的树一棵一棵数清楚。
他把铜管子举到右眼前,朝着正北方向眯起左眼仔细端详。风从草原那边卷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刘恒看了好一阵子,忽然开口:那边,偏东一点,大约七八里外,有一队人马在移动。尘土扬得不高,二十来骑的样子,像是小股的斥候。
李广站在旁边,手搭凉棚也往北看,皱眉:末将怎么看不见?
你眼睛没这个管用。刘恒把铜管子递给他,仔细看,地平线偏东一点的位置,有很小的黑点在动。
李广接过铜管子贴到眼前,调了半天角度才勉强在天际线上捕捉到几个芝麻粒大的黑点,缓慢地沿着一条土埂移动,身后拖着一缕薄薄的黄尘。
确实有。李广把铜管子还给刘恒,是匈奴人的探子?
多半是。刘恒收回铜管子揣进怀里,在边境线上来回试探,不算稀罕事,可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回了。回去之后你让斥候把巡逻的间距缩短一半,别让他们摸透了咱们换防的时辰。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弩机,是代城军器坊新打的样品,比制式弩短了半尺,扳机处多了一道铜片卡簧,扣起来比老弩顺滑许多。刘恒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短矢,搭上弦,单膝跪稳,右肩微侧,屏息一息,扣下了扳机。
弩弦地一弹,短矢嗖地飞出去,钉在百步开外一棵半枯的老榆树上,入木足有三四分深,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着。
力道够了。刘恒站起身走过去拔箭,把弩机翻过来看底部那根弹簧铜片,就是上弦慢了。这片簧太厚,回弹滞了一息,连发的时候吃大亏。回去跟工匠说,把簧片打薄两分,再淬一遍火试试。
阿提拉在旁边早就心痒得不行,凑上来眼巴巴地望着那弩:大王,让我也放一箭?
刘恒把弩递过去。阿提拉双手接住,掂了掂分量,就地单膝跪下来,他不学汉军那种立姿端弩的法子,还是草原上射猎的老架势,侧身半蹲,弩托顶进肩窝里,眯起一只眼,整个人稳得像块石头嵌在地上。屏息片刻,扣动扳机,短矢破空而出,一声钉在榆树上,离刘恒方才那一箭不过三寸远。
李广挑了挑眉毛,微微点了点头,没出声,嘴角动了一下。“这小子确实没白教。”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三人沿着一条被牛车轧出深辙的土路又走了七八里,到了个边民聚居的村落。村子拢共二十来户人家,村口有口砖砌的水井,井台磨得光滑发亮,几个妇人正提着木桶打水,一看见远处三匹马过来,先是一愣,紧跟着撂下水桶就往院子里躲。
刘恒赶紧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阿提拉手里一塞,大步走过去,笑着冲那几个妇人摆手:大嫂别怕,我们赶路路过这里,想讨碗水喝歇歇脚。
他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随和的笑意,不像是官府的人下来催粮要税的模样,倒像个赶考的书生顺道问路。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怯怯地打量他几眼,见他和和气气的,慢慢没那么慌了,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当家的。”
里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有些驼,他走出来上下把刘恒瞧了一遍,目光落在了他腰间那块玉上,老头心里咯噔一声,嘴上没敢多问,只连连弓腰把人往自家院子里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