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却莫名让人心烦。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秦淮河的水面泛着金光,画舫在河上徐徐移动,船头的歌女正在唱一支小曲,调子软绵绵的,被风一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李玉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御苑里那几棵老桂树开花了。
赵普的棋局,比李玉想象的更大。
但李玉也有自己的棋。
“冯玉恩。”李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奴婢在。”冯玉恩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动作快得像是一直就等在那里。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恭顺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着老吏特有的精明光。
“让萧望津来见我。”
“是。”冯玉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声响。
殿门重新合上。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那份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去。赵普的棋局,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网彻底收紧之前,找到那个破局的关键。
萧望津的脚步声很快在殿外响起。他的步伐很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丈量过距离一样。
“陛下,您找我?”萧望津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眼下的青影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被风吹不灭的炭火。
李玉转过身,看着萧望津:“江州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下午。”萧望津说,“臣已经安排好了,带二十个人,扮成商队,沿江而下。货物是绸缎和瓷器,都是江州那边紧俏的东西,不会引人怀疑。身份文书也准备好了,用的是臣一个远房亲戚的商号。”
“二十个人够吗?”李玉问。
“够了。”萧望津说,“铁炉镇的作坊,规模不会太大。二十个人,足够端掉它。臣让其中十个人扮成脚夫,十个人扮成护卫,到时候分头行动,不会引人注意。”
李玉点了点头。
“到了江州,你打算怎么做?”李玉问。
萧望津沉默了一会儿:“臣打算先摸清作坊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然后找个机会,一举端掉。最好是在夜里动手,趁他们不备。臣已经让熟悉江州地形的探子画了草图,铁炉镇在城西三十里,靠山临水,只有一条路进出,只要堵住路口,里面的人就跑不掉。”
“如果作坊里有工匠呢?”李玉问。
萧望津愣了一下。
“那些工匠,是无辜的。”李玉说,“他们只是被郑广利用,不知道自己在造什么。你端掉作坊,可以毁掉工具和材料,但人,要尽量保全。”
萧望津沉默了一会儿:“臣明白。臣会尽量不伤及无辜。”
“不是尽量。”李玉说,“是一定。”
萧望津抬起头,看着李玉。
李玉的眼神很平静,但萧望津能感觉到那份平静背后的坚定。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是刀锋上凝住的寒光。
“臣明白。”萧望津说。
“还有一件事。”李玉说。
“陛下请讲。”
“到了江州,你顺便查一个人。”
“谁?”
“江寄渔。”李玉说。
萧望津愣了一下:“江寄渔?他不是……”
“我知道他是谁。”李玉说,“但他在江州当县令,江州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铁炉镇在他的辖境内,作坊开工少说要几个月,原料进出、工匠招募,哪一样能瞒过地方官的眼睛?他要么是被人蒙蔽了,要么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望津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怀疑他?”
“不是怀疑。”李玉说,“是确认。你到了江州,先不要惊动他,暗中查一查他最近的行踪、跟什么人往来、有没有异常的开销。如果他是清白的,朕不会冤枉他;如果他跟郑广有牵连,那就不能留了。”
萧望津点了点头:“臣明白。”
“去吧。”李玉说,“路上小心。江州那边,赵普的耳目不会少,你扮商队,就要有商队的样子,别露了破绽。”
“臣告退。”萧望津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重新合上。
李玉站在书案后,看着面前那张纸。
纸上,钱文忠、陈敬之、郑明远三个名字,像三根刺,扎在李玉心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连着汴梁,连着赵普那张深不可测的棋局。
李玉拿起笔,在郑明远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京”字。
郑明远的女儿赵京娘,是宋国宗女。
而赵京娘,现在在南唐。
李玉放下笔,看着那个“京”字。
赵京娘。
郑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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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
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玉不知道。
但李玉知道,赵京娘一定知道些什么。
李玉站起身,走到殿外。
阳光刺眼,李玉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一片,像一张被打碎的棋盘。
“冯玉恩。”
“奴婢在。”
“去东偏殿,请赵娘娘过来一趟。”
冯玉恩愣了一下:“陛下,赵娘娘她……”
“朕知道。”李玉说,“但朕有事要问她。”
冯玉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是。”他转身离开,脚步依然轻快,但比平时多了一丝迟疑。
李玉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但李玉知道,这片天空下,藏着太多秘密。
赵京娘很快到了。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有施脂粉,但依然掩不住那份英气。她的步伐很稳,腰背挺直,不像深宫里的嫔妃,倒更像一个随时准备上马驰骋的女将。
“陛下。”赵京娘略微欠身,礼数周全,但语气里没有半分谄媚。
“坐。”李玉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
赵京娘坐下,看着李玉。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李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打量他,在评估他,在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李玉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赵京娘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甜,带着一丝苦涩,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赵娘娘。”李玉放下茶杯,“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父亲郑明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京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玉会问这个。她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动作很细微,但李玉看到了。
“我父亲……”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很谨慎的人。”
“谨慎?”
“对。”赵京娘说,“他做事从不越界,从不冒险。在朝中,他从不与人结怨,也不与人走得太近。他常说,做官就像走独木桥,步子大了,就会掉下去。”
李玉点了点头:“那他跟汴梁那边,有没有来往?”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样的来往?”
“礼部管着与宋国的外交文书。”赵京娘说,“每年宋国使团来南唐,都是礼部负责接待。我父亲跟宋国使团的人,会有一些接触。有时候是宴请,有时候是交接文书,都是公事。”
“只是接触?”
赵京娘抬起头,看着李玉:“陛下想问什么?”
李玉没有回避赵京娘的视线:“朕想问,你父亲是不是赵普的人?”
殿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秦淮河上画舫里传来的歌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
赵京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玉。
李玉也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赵京娘才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父亲是不是赵普的人。”赵京娘说,“我离开汴梁的时候,还小。我父亲的事,我了解不多。他从来不跟我说朝堂上的事,每次我问,他都说‘女儿家不该操心这些’。”
李玉看着赵京娘,没有说话。
赵京娘的眼神很平静,但李玉能感觉到,那份平静背后,藏着什么。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是暗流涌动的水。
“赵娘娘。”李玉说,“朕知道你的身份。”
赵京娘的身体略微一僵。那一僵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但李玉注意到了。
“朕也知道,你来南唐,是为了什么。”李玉说,“但朕没有怪你。”
赵京娘抬起头,看着李玉。
“因为朕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李玉说。
赵京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陛下,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李玉说,“因为你帮了朕。”
赵京娘看着李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陛下。”赵京娘说,“我父亲……他确实跟赵普有来往。”
李玉的心一沉。
“什么样的来往?”李玉问。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赵京娘说,“但我记得,小时候,赵普来过我家几次。每次他来,我父亲都会把我支开,不让我听他们说话。有一次,我偷偷躲在书房外面,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江南’、‘布局’之类的词,但很快就被我父亲发现了,他训了我一顿,从那以后,赵普再来,我连书房院子都不许靠近。”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帮赵普做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