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变

头痛。

不是那种熬夜赶论文后的隐隐作痛,也不是感冒发烧时的昏沉胀痛。是更尖锐、更实在的,像有人拿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钉,每一下都带着金属的凉意和血肉被撕裂的钝响。还有光,白得刺眼,在紧闭的眼皮后面炸开,残留着一圈圈扩散的晕。

最后的记忆碎片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金属扭曲的巨响,还有自己身体被抛起时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实验室的荧光灯管在视野里旋转、拉长、碎裂。然后就是黑,深不见底的黑。

现在这光……是救护车的顶灯?还是手术室的无影灯?

李玉试着动了一下眼皮。

重。

不止眼皮,全身都像灌了铅,沉甸甸地陷在什么柔软的东西里。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车载香薰。是一种……混合了某种木质清香、淡淡药味,还有一点点像是熏过香料的、织物特有的味道。很淡,但绝不属于他那个堆满图纸和泡面盒的博士生宿舍,也不属于任何他待过的医院。

不对劲。

他用力,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涌进来,没那么刺眼了,是柔和的、透过某种织物过滤后的光线。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金黄与深红,慢慢对焦。

他看到……帐顶。

不是医院那种素白的塑料板或者格栅天花板。是丝绸,深红色的,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像是某种鸟类,又像纠缠的藤蔓,在从高处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帐子从顶上垂落,层层叠叠,用料厚重,边缘还缀着流苏。

什么医院的病房会用这种帐子?

喉咙干得发痒,他想咳嗽,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试着转头,脖颈僵硬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视线艰难地挪动。

身下是触感异常柔软的垫褥,盖在身上的被子轻薄却温暖,同样是丝绸面料,绣着精细的图案。床很大,他一个人躺在中间,四周空荡荡。床柱是深色的木头,雕着花,床沿包着锃亮的铜边。

这绝对不是病床。

荒谬感像冰水,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混着未散的头痛,让他一阵阵发冷。

他是在……某个拍古装剧的影棚?车祸后被人弄到这里了?恶作剧?还是……更糟糕的情况?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跳。用尽全身力气,把脖子又扭过去一点。

床榻边,距离他大概几步远的地方,跪着两个人。

真的跪着。

不是坐,不是站,是标准的、双膝及地的跪姿。低着头,背脊微微弓着,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两人都穿着样式古怪的衣服,深青色的,料子看起来不差,但款式简洁,没有任何标识。一个年纪大些,面白无须,脸上皱纹深刻,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另一个更年轻,几乎还是个少年,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是谁?剧组的临时演员?还是……

年轻的那个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年长的那个却缓缓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他脸上扫过,随即又垂下,用一种尖细却异常平稳的嗓音开口:

“陛下……您醒了?”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每个字都清晰得吓人。

陛下?

李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个词他当然知道,古装剧里常听,但……用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溢出一点模糊的“嗬”声。

年长的内侍(他下意识给这人安了个身份)似乎领会错了意思,连忙微微侧身,对旁边跪着的少年使了个眼色。那少年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动作轻捷,端起旁边矮几上一只白玉似的小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还冒着微微热气。少年捧着碗,重新跪好,将碗高举过头顶,递到李玉手边。

另一只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碗底,是那年长的内侍。他将碗又往前送了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切:“陛下,药熬好了,您进一些吧?御医吩咐,醒了就得用,压惊安神。”

药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李玉盯着那只碗,白玉温润,药汤深褐,倒映出帐顶扭曲的金红色光影,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的面容——一张年轻的、苍白的、陌生的脸。

不是他的脸。

他今年二十五,常年熬夜,脸上有点冒痘,眼角因为总眯着眼看图纸有细微的纹路。可倒影里这张脸……更年轻,或许二十出头?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清俊,甚至带着点文弱的书卷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茫然和一种深切的荒谬。

这他妈是谁?!

他想坐起来,手肘刚撑起一点,那股虚脱无力的感觉就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柔软的垫褥里,震得床架轻轻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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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当心!”年长内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捧着药碗的手却稳如磐石,“您昏迷了三日,龙体虚弱,万万不可急躁。奴婢伺候您用药。”

昏迷三日。龙体。

每一个词都像小锤,敲打着他本就混乱的神经。这不是恶作剧能达到的规模,也不是拍戏——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没有其他工作人员。这两个人的恭敬,这房间的陈设,这身体真实的虚弱和陌生感……

一个极其荒诞、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带着冰碴子一样的寒意。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冷静,李玉,冷静。你是机械工程学博士生,你相信逻辑,相信可观测的现实。现在,观测。

第一,身体不是自己的。触感、虚弱程度、甚至可能的面容(根据倒影),都不同。

第二,环境高度仿真某个古代宫廷场景,细节到位,且没有现代设备或穿帮痕迹。

第三,在场人员行为模式符合古代宫廷仆役特征,称呼他为“陛下”。

第四,自身记忆断层于一场致命车祸。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不可思议……

“镜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心惊,但语气里强行压住了一丝命令的味道——不管这是什么鬼情况,先获取信息。

年长内侍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少年低声吩咐:“快去,取铜镜来。”

少年应了一声,几乎是匍匐着后退几步,才转身快步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张宽大的梳妆台,上面摆着许多瓶瓶罐罐。少年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面圆形带柄的器物,又快步回来,跪下,将镜子举高。

李玉伸出手。手指也在抖,指尖冰凉。他握住那冰凉沉重的铜柄,慢慢将镜面转向自己。

黄澄澄的镜面不如玻璃镜清晰,带着天然的模糊和弧度,但足以映出轮廓。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目是好看的,甚至称得上俊秀,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头发很长,乌黑,散乱地铺在枕上。最重要的是……这张脸,和他记忆中任何一张脸都对不上号,除了偶尔在那些泛黄的古画印刷品上,看到过的某种模糊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文人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