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宫夜市比秦峰想象中还要热闹。

不到两百米长的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摊位。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日用品的，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录音机里传来的流行歌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八十年代市井画卷。

秦峰在夜市东头找了个空位，铺开一块蓝布，摆上二十几双尼龙袜——这是下午从林晓梅家借来的，她母亲红肿着眼睛把女儿没卖完的存货都拿了出来。

“秦组，我俩在这合适吗？”郑一鸣穿着件崭新的夹克，和王海涛站在不远处，两人中间刻意隔着一米距离，怎么看都不像谈对象的。

“太僵了，放松点。”秦峰压低声音，“老王，你手搭小郑肩膀上。小郑，你往老王那边靠靠。”

王海涛苦着脸：“秦组，我都四十了，小郑才二十二，这像话吗？”

“工作需要。”秦峰憋着笑，“你就当是父子俩逛街。”

“那我更不能搭肩膀了。”王海涛嘟囔着，但还是照做了。

秦峰转过头，开始吆喝：“袜子袜子，上海产的尼龙袜，结实耐穿，三毛一双五毛两双——”

他的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整个夜市。

年轻女性特别多。纺织厂下班的女工、附近商店的服务员、还有放了学的女学生，三三两两地逛着。夜市入口处停着几辆摩托车，但没有红色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七点半，夜市进入高峰期。秦峰已经卖出去七双袜子，讨价还价的本事见长。郑一鸣和王海涛那边进展不太顺利——两人买了串糖葫芦，你推我让的，被卖糖葫芦的大妈用怪异的眼神看了好几眼。

“秦组，咱们要守到几点？”郑一鸣借买袜子的机会凑过来小声问。

“至少到九点。”秦峰说，“林晓梅是下夜班后来摆摊的，一般是晚上八点到十点。犯罪分子如果盯上她了，应该也是这个时间段出现。”

“可是这都第七天了，人家可能早就转移了……”

“所以要碰运气。”秦峰递给他一双袜子，“拿着，别光站着。”

八点十分，夜市的人流达到顶峰。秦峰突然注意到一个身影——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纺织厂的工装，独自在夜市里徘徊。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不时望向路口。

秦峰心中一动。他记得林晓梅的工友说过，林晓梅失踪前那几天情绪不太好，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一辆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秦峰猛地抬头。

夜市入口处，一辆摩托车停了下来。红色的车身在路灯下反射着暗红的光。骑车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棕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就是他。

秦峰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上辈子在卷宗照片上见过这张脸——赵永刚，绰号“赵三”，三省拐卖团伙的主犯之一。照片上是九十年代被抓时的样子，比现在老一些，但眉眼没变。

赵永刚没下车，就坐在摩托车上抽烟，目光在夜市里扫视。他的视线在那个穿工装的女孩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了。

秦峰强迫自己低下头整理袜子。不能打草惊蛇。现在抓他，证据不足，顶多是盘问一下就得放人。而且会惊动整个团伙。

“老王。”秦峰用极低的声音说，“夜市东口，红色摩托车，皮夹克。看一眼，记住样子，别盯着看。”

王海涛装作系鞋带，瞟了一眼，点点头。

“小郑，你去跟着那个穿工装的女孩，保持距离，确保她安全离开。”

郑一鸣应了一声，慢慢朝女孩的方向挪去。

秦峰继续卖袜子，余光却死死锁定着赵永刚。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个人在五年时间里拐卖了至少四十名女性，最年轻的才十六岁。他有一套完整的作案手法：先在工厂区物色目标，一般是家里困难、性格内向的女孩，然后伪装成生意人或招工人员接近，许诺带她们去南方赚大钱。一旦女孩上钩，就被控制起来，通过秘密渠道转运到外省偏远山区。

九十年代初被抓后，赵永刚还振振有词：“那些山里的男人娶不上媳妇，我这是帮他们解决问题，也帮这些女的找条出路。”

法庭上，一个被拐女孩的母亲冲上去要打他，被法警拦住了。那个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秦峰现在都记得。

“老板，袜子怎么卖？”

一个女声打断了秦峰的回忆。他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

“三毛一双，五毛两双。”

“太贵了，两毛五行不行？”

“大姐，我这可是上海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