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里决战前三天,刘大被关进了底舱。
门是从外面锁的,钥匙在陈九手里。每天送两次饭,一碗粥,一块干饼,一碟咸菜。粥是凉的,饼是硬的,咸菜咸得发苦。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干净。他这辈子没饿过,也没饱过。在张荣手下做事的时候,吃的是大鱼大肉,但咽不下去。在旧港躲藏的时候,吃的是树皮草根,也咽不下去。只有现在,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底舱里,他吃得下去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心里踏实了。
他把碗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陈九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刘大,你瘦了。”
“瘦了好。瘦了轻,死的时候不沉。”
陈九没有说话。他把碗收走,又把门锁上。锁链哗啦啦响,在底舱里回荡。
刘大坐在角落里,背靠着舱壁。舱壁上渗着水,凉的,贴着后背,像一只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画面。张荣让他刻假宝石,他刻了。张荣让他把假宝石卖给公主的母亲,他卖了。张荣让他盯着阿婆,他盯了三年。他做了很多事,没有一件是人的事。
他想起公主的刀抵在他喉咙上的时候,刀尖刺破皮肤,血往下淌。他没有躲,甚至希望她刺下去。她没有。她说:“你只是等了太久。”他等了十年,等的是这一天。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你不是人,但你还可以做一回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刻过假宝石,卖过假宝石,递过假宝石。也是这双手,把公主母亲的信攥了十年,攥得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但字还在。他松开手,手心里有一个印子,是信纸折痕留下的。十年了,还在。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公主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月儿,娘走了。别怪任何人。”他把信贴在胸口。纸很薄,但压在他手里,像一块石头。
他等了十年,等到了公主。他把信交给她,她把刀收回去。她说:“我不杀你。”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她不恨了。她母亲说别报仇,她听进去了。他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不报仇。
舱门开了。陈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粥。粥是热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刘大,有人来看你。”
林远走进来,蹲在他面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报仇”二字,刀柄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只刻了一半的“张荣”。那是周世安表兄临死前用指甲刻的。刘大见过那道划痕。在旧港,在陈祖义的寨子里,周世安给他看过。
“林先生。”刘大抬起头,声音沙哑。
“你知道哈桑吗?”林远问。
“知道。张荣在古里的合伙人。珠宝鉴定师。”
“他手里有一把钥匙,能打开王宫地窖的铁匣子。匣子里有张荣的账本,有《千里江山图》的真迹。我们要拿到那把钥匙。”
刘大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进不去。哈桑的宅邸有十个守卫,院子里养了狼狗,书房门口有暗哨。子时换岗,有一炷香的间隙,但暗哨不换岗。”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刘大的声音很轻,“三年前,张荣让我去古里送货。哈桑请我喝酒,在书房里。他喝多了,什么都说了。暗哨的位置、守卫换岗的时间、狗喂食的钟点——全说了。他以为我是张荣的人,不会出卖他。”
林远看着他。“你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暗道入口在书房书架后面,暗门上有阿拉伯文密码盘。密码是哈桑的名字。地下室第三层有翻板,左边架子是真品,右边是仿品。钥匙在他脖子上挂着。他睡觉都不摘。”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刘大说的这些,和顾惜月从哈立德那里打听来的一模一样。不是假话。
“刘大。”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