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刘”字瓷片。瓷片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
“他不是不聪明。他只是信了不该信的人。”
“他信刘大。”林远的声音很平。“刘大把假宝石当真的卖给他。他信张荣。张荣把他当弃子。他信——”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瓷片上停了一下。“——那个姓刘的。那个姓刘的给了他一块真瓷片,让他等儿子来取。他等了三年,等到了。那个姓刘的欠他的,是一条命。”
陈祖义没有说话。他把那块碎瓷片——林远道留给他的——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他攥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松手了。
“你怎么知道那块瓷片是那个姓刘的给的?”
“因为我见过同一个人给的瓷片。在占城,在旧港,在满剌加。每一块背面都有‘刘’字刻痕。同一个人的手,同一种刀法。收刀往上挑半厘。”
陈祖义把瓷片放回桌上。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上的光。
“林远。那个姓刘的人——我在泉州见过他一面。二十年前。他那时候比你还年轻,坐在茶楼靠窗第三个座位,穿着一件灰布直裰。他说,陈祖义,你有一批兄弟,缺钱。我有一批货,送到满剌加。事成之后,分你三成。我没答应。”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他站起来,说你会后悔的。然后走了。他用一根手指灭了茶盏里的火。不是吹——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手指背,在火焰上并拢一夹。那根手指上有茧,和你手里瓷片上那道刻痕,同一种弧度。”
林远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刘”字瓷片。瓷片上的刻痕在他的指腹下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二十年前就在织网了。我父亲只是他网里的一条鱼。”
陈祖义走回太师椅前,坐下。他把茶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你比你爹强。你爹只会等。你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