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暴(4)

二

风暴最烈的时候,在船尾找到了苏半山。他盘腿坐在甲板上,手里端着破瓦罐。茶汤斜在罐口,就是不洒。左手和右手各拿着一根筷子,正在互相敲击。左手的筷子敲右手的筷子,右手的筷子敲左手的筷子。每敲一下,茶汤就晃一晃,就是不洒。那个节奏,和他刚才在船底听到的海的呼吸,同一个频率。然后他注意到苏半山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在随着敲击微微跳动。和茶汤晃动的频率一样。那是他的脉搏。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节拍器。他在用自己的心跳给海打拍子。海在呼吸,他在数。海吸一口,他敲一下。他从风暴开始敲,敲到风暴结束。三个时辰,他敲了三万下。三万下,每一拍都踩在海的脉搏上。他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磨出了一道红印。三万下之后,海浪的节奏变了——比他敲的慢了半拍。海在回应他。海说:我听见了。他是海的一部分。

“林老板,过来坐。”苏半山朝他招手,“茶刚煮好。”

蹲下来。苏半山给他倒了一碗茶。咸的。

“先生,风暴来了,你在这里煮茶?”

“风暴来了,更要煮茶。”苏半山把瓦罐放在甲板上,用手扶着罐沿。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雨里像蚯蚓。“茶是热的,人就还活着。活着就能扛。”

一个巨浪砸在船尾。船身猛地倾斜,瓦罐翻了,茶汤泼在甲板上。看见一个士兵被浪卷下了海——他的头浮出来,手在风里乱抓,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浪把他按下去,又浮起来,又按下去。

苏半山从舱壁上扯下一根缆绳,绑在自己腰上——外科结。他低头看了一眼结的受力点,确认弧度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然后他跳下去了。他在水里把脉。他摸到了海的脉搏。他用左手把人托出水面,前臂在水下快速往返——不是游泳,是把脉的动作。他顺着大海的节拍往前推。把绳索扔下去。苏半山抓住。两个人被拉上来。苏半山躺在甲板上,右胳膊断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他的左手还在做把脉的动作——手指在虚空中画着圈,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先生,你的手——”

“断了。但左手还能把脉。”他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那个士兵姓马。他家在南京下关码头——他阿妈每年端午节都在码头上等他。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活着。他走的时候,她把一只香囊塞进他手里,里面装的是码头上的沙。她说:‘你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海再大也淹不了岸。’他没回去过。不是不想——是回不去。那只香囊,他今天掉进海里了。”

“他刚才在喊‘阿妈’。”

“我知道。”苏半山说,“他喊的时候,我数了。三声。第三声已经喊不出来了——海水灌进去了。”

“你听见了?”

“我在水里。海水灌进耳朵的时候,声音会变远。但他的声音不一样——是从骨头传过来的,隔着水,还是听得见。”他睁开眼,“你以后救人,也要学会在水里听。声音变了,说明人还有力气。声音没了——就该把手伸过去了。”

把布条最后一圈收紧。外科结。和苏半山刚才绑自己时一样的系法。

“先生,你等过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