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山巅旧人

杨不悔带着她穿过光明顶正殿侧面的甬道,绕过两重院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偏厅门前停下了。我爹在里面等你。她推开门的时候侧身让了让,游幽箬走进去之前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偏厅的方向,嘴唇抿着,像在压什么东西。你晚上还走吗?

不走那么快。你娘让我多待几天,看看这边的情况。

杨不悔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种知道了的幅度很小,像确认一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事,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偏厅里光线有些暗,窗扇半掩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翻。他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杨逍那张被岁月刻出了深浅纹路的面容——眉目清隽,下颌线条收得紧而稳。他看着走进来的这个陌生年轻女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落在她袖口那道因为连日赶路而被灰尘染得发暗的旧布边上。

洛阳问心堂来的?

是。胡青牛让我带个话过来。教里的事他知道,但他现在过不来。

杨逍把手里那卷书放在旁边的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胡青牛回不来,你来了。你会治什么?

外伤内伤都能看。我带了药,够处理二三十人次的伤。你们这里还有多少需要处理的人?

杨逍没有回答那个数字,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审视,但不是敌对的那种。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扇推开了,让更多光透进来。山门那边有一排偏殿,住的都是从前面退下来的人。你去看看,能用上的都留下。

游幽箬从偏厅出来之后,沿着杨逍指的方向去了那排偏殿。殿内铺着简陋的铺位,靠墙的地方躺着七八个伤者,有的已经处理过,有的还等着人来看。她放下包袱系上围裙开始挨个检查。一个肩上中箭的教众,箭杆已被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创口周围泛着炎症的红;一个被剑划伤小腿的年轻人,伤口倒是浅但连日没有换药,敷料下面已生了脓。她把那些伤处逐个清理干净,重新上药包扎,又给其中那个肩伤较重的教众开了一副内服的方子,让旁边帮忙的明教弟子去后头煎。

她处理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偏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人走进来,在她旁边的铺位边沿坐下了。她正蹲在一个伤者面前拆旧绷带,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帮我按住他左边手臂,我拆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身边的人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一只手掌稳稳地按在了伤者的左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固定住但不让伤者紧张。她很快拆完了旧绷带,清理了伤口重新敷药包扎。等全部做完直起腰来才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看见了张无忌的那张脸。

他比她在蝴蝶谷分别时长高了一截,肩背也宽了一些,眉目间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薄脆感被某种更结实的东西替代了,像一个风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长出了足以让他自己站稳的骨架。他穿着一件明教教众常穿的灰青色旧袍,发髻束得利落,手里没有持兵器,但坐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是直的,膝盖与肩膀的朝向刚好留出了随时可以起身或侧转的余量。

你长高了。游幽箬把换下来的旧绷带收进废弃篓里,又检查了一遍他坐着的姿态和呼吸的节奏,你的内力比在蝴蝶谷那会儿深了很多,气息走得稳了。

张无忌把手从伤者手臂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起头来看她:那次从蝴蝶谷离开之后,我带着不悔走了很远的路。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人——有好的有坏的,但都让我学到了东西。他没有用太长的句子,中间停了几次,像在挑选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他断续地讲了几个地名和几个人:一个替他挡了一刀的老者、一座荒山里的旧洞、一条走了很久才找到出口的河谷。他讲的时候语速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像在回忆一件他还没有完全整理完的事。

游幽箬一边听他讲一边继续处理手边的伤患,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递一卷纱布或一瓶新开的药粉给他,他就接过去搭把手,把纱布按在刚换好药的伤口上或者把药瓶的塞子拔开递回给她。他讲到他找到了一个地方、学了一些东西、后来又出来走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面已经恢复到了那种薄薄的底调——不是虚弱时的沙,更像是一个人把重心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脚底之后说话时自然带出来的那种稳。

我还碰到了几个女人,娘以上告诉我,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但姐姐不会,姐姐救了我。”他说话的时候把一卷刚拆开的纱布平整地叠好放在膝边,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很熟练的事,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在蝴蝶谷遇到你,我大概已经不在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现在我知道了一些。

游幽箬从他手里接过那卷叠好的纱布,压在了刚刚包扎完的伤口外层。你不用想那个。你本来就能走通那条路,我只是在岔路口帮你指了一下方向。

小主,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偏殿里的灯火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温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片叠好的纱布边缘,像在听一盏灯发出的极轻的声响。

两人又一起处理了两个伤患。一个是被碎石擦伤了后背的老教众,张无忌帮他侧过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到他还没收口的旧伤;另一个是年纪很小的明教弟子,手臂被刀划了一道不深的口子,但一直在抖,张无忌蹲在他面前说了几句话,那孩子就不抖了,把胳膊伸过去让他包扎。游幽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在那个小弟子面前蹲下来说话的侧影,他的语调不高,像在跟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弟弟说话。

最后一个伤患处理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偏殿里点上了油灯,两个人蹲在灯下把剩下的药包和纱布按类分好。安静了片刻之后张无忌把那卷叠好的纱布放回药箱里,然后低声说:游姐姐,如果以后你那边有难处——无论是洛阳问心堂,还是你走到的其他地方——你能找到我。

游幽箬正把药箱的锁扣按下去。她的手指在锁扣边缘停了一下。我记着了。

偏殿门外传来杨不悔的声音:厨房煮了粥,你们要不要喝一碗?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像是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株灌木喊的。张无忌站起来朝门口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游幽箬一眼,像是在等她回答。游幽箬把药箱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喝粥去。

三个人在廊下各自端了粥碗坐在栏杆上。游幽箬喝了两口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风从山间吹过来的时候把一片新叶子的影子从廊顶上方吹落了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游幽箬把粥碗放下,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在青石地面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翻到了背面,然后她移开目光,把碗端起来继续喝完了碗底最后一层还温热的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