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堂开在洛阳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樟木匾额,上面刻了三个字,字迹是游幽箬自己拿炭笔先在纸上描好了形、再请巷口的老刻字匠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开张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在晨光里挂稳了,转头看见堂屋里那排新打的药柜还透着木头的生涩气味,台面上摊着几副还没包完的药材。第一批来的病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门槛外面犹豫了半天,游幽箬把她让进来了。
头两年问心堂接的都是附近街坊的散客。咳嗽发热、跌打损伤、换季的旧寒腿、小儿的积食。她每天坐在堂屋那张旧案后面诊脉开方,偶尔在病人多的时候起身去后院的药灶上亲手煎药。日子过得很日常——每天卯时开门,酉时关门,中间隔着一碗午饭和一壶换了两次水的凉茶。她的诊金收得不高,碰到穷苦人家的病人顺手把药包递过去说的时候,对方会在门口的香炉旁放一把晒干的山楂或一捆新摘的艾草作为回礼。那些小东西堆在门廊底下越积越多,有的她拿去配了药,有的晒干了收进柜子里。
第二年春天问心堂开始收人了。先是街头一个被遗弃在桥洞底下的男孩被人发现高烧不退送到了她门口,她在堂屋里守了他三天三夜把热退了,那男孩醒来之后没有走,蹲在门槛上帮她晒药材。然后是城郊一户人家因为孩子天生腿疾无力抚养,托人送到她这里好歹留条命。那孩子瘦得像一把捆在一起的干柴,游幽箬用了一个月把她的体力和脉象调到正常,然后教她在院子里走路。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有的是父母亡故被亲戚送来的,有的是在街上讨饭时被街坊领来的,最小的那个只有五岁,是年前大雪天在城门口冻得嘴唇发紫被守城的老兵送来的。到了第三年春天问心堂后院那排矮房里已经住了七个小孩子。游幽箬给每人诊过一次脉,把有学医根骨的三个分去前堂配药认方,剩下四个在院子里帮忙晒药和打扫。每天早晚她在院子里带着他们站一圈做吐纳——不是为了练武,是让这些底子薄的孩子先把气血养回来。
然后她发现其中有两个筋骨确实不错。一个是当初发烧被送来的男孩,叫阿满,大约十二岁,骨架子细长,天生柔韧度好,适合练巧劲;另一个是她接诊的那位腿疾小女孩,小名芽芽,花了半年时间才能自己站稳,但站稳之后那双腿的力气恢复得比预料中快得多,步法稳且灵,眼力也好,她有什么新动作演示一遍芽芽基本上看一眼就能复个大半。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把晾衣绳当软鞭甩着玩的时候,手痒了几次。她从前在恒山教过小尼姑们剑法,在武林外史带阿飞练过快剑,看到底子好的人总能多留意一些。她在第二个月把阿满叫到后院单独告诉他你要是想学,每天早上多留半个时辰,阿满蹲在门槛上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那根刚从院子里捡的树枝握紧了一点,说我想学。
从那之后她每天清晨在后院带着阿满和芽芽练半个时辰的基础架式。教的东西跟她从前教恒山弟子和阿飞的时候不太一样——那两个孩子底子比恒山的小尼姑们薄,但胜在年纪小、韧劲足、不着急。她用最慢的速度把内力导入的基础路径拆成碎片,每片讲透了再拼回一起去。阿满学得比芽芽快一些,但芽芽比他稳,一个动作重复二十遍不带走样。两人在院子里练的时候其他几个小孩子会蹲在廊下看,有的看着看着就跟着比划起来了。游幽箬没有拦,让比划的孩子也站进来。
第三年秋天,问心堂的名声开始在洛阳城民间传开了。说城西有个女大夫专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还收留了七八个没人要的孩子。消息越传越远,有时候有远道来的病人拖着病体在门口排队,有时候有外地的江湖人路过洛阳也会绕进来讨一碗水喝。游幽箬坐在堂屋旧案后面给人搭脉的时候偶尔会听病人闲聊外面的消息。她这一年多很少主动打听江湖上的事情,大部分时间花在院子里配药、教孩子、应付日常的病人上,对外界的信息慢了好几拍。
那天下午她正在给一个老人的旧伤换药,门廊底下蹲着两个等药的街坊在低声说话。你听说了吗?武当派张五侠夫妇在武当山上自尽了。另一个接话:听说了,说是为了保住师门的声誉,他那儿子好像也中了什么寒毒,被张三丰真人带在身边用内力吊着命。
游幽箬换药的手指停了一下,药棉在伤口上顿了两息才继续往下按压。她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和倚天屠龙记的时间线对了一下——张翠山殷素素在武当山身死,张无忌中了玄冥神掌,张三丰带着他在武当山到处求医却只能勉力压住毒性。这是原着剧情的大转折节点。她来了三年,把时间花在了开医馆收留孩子和教芽芽阿满扎马步上面,不知不觉已经把主线的节点错过了大半。此刻她坐在问心堂那张旧案后面,手里还捏着给老人换下来的旧药棉,窗外的院子里阿满正蹲在药灶前面给炉子添柴,芽芽坐在台阶上整理新晒好的草药把枯叶一片一片挑出来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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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里的旧药棉丢进废弃篓里,站起来送老人出门。回来后她坐在堂屋旧案边把今明两天约好的病人名单翻了一遍,然后拿过一张纸在上头写了三行字:去武当山看一趟张无忌,问心堂暂时交给芽芽和阿满看着,大概出去十天左右。她把纸条压在药柜上的镇纸下面,站起身把从药柜后面的暗格里取了出来。那柄剑的裹布被三年来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旧灰,她解开布条用干布擦了擦剑鞘上的浮尘,然后把剑挂回自己腰侧。储物小囊她一直没有摘下来过,冷二那根新簪子和旧药包纸都在里面,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确认东西还在,然后拎起那件灰青色旧外衫披上,走出了问心堂的正门。院子里芽芽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问她去哪,但看见她挂在腰侧的剑之后就把问题咽了回去,只是说阿满哥哥在后院劈柴,要不要叫一声。
游幽箬摆了摆手,说十天左右回来就走了。她穿过洛阳城西午后的街巷,出了城门之后才把踏雪无痕的轻功提起来,脚步变轻变快,沿着官道往武当山的方向去了。风从路边的枯草丛上掠过去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她在赶路的间隙把倚天屠龙记的主线时间线从头到尾重新理了一遍,把张无忌接下来会走的路线在心里大致铺了一个轮廓。她现在过去未必能赶上张翠山夫妇的最后一面,但她至少还能赶上张无忌体内那寒毒还在发作的阶段。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卷从李园带出来的怜花宝鉴边角,那卷书里有一段关于玄阴内伤的内容,她见过但不熟悉,也许在路上有时间再翻一遍。前方武当山的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现出来了,被冬末午后的薄雾拢着一层浅灰色的轮廓线。她加快了脚步,朝那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