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猫。
虎斑小猫蹲在床头柜上,圆脸,短腿,尾巴盘在爪边,一双金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秦胤看了它一眼。
猫也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息。
秦胤开口:“饿。”
虎斑小猫的耳朵动了动,忽然口吐人言:“醒了就喊饿,倒真没死透。”
秦胤没有惊讶。
这猫身上的妖气很浓,却收得极为沉稳。寻常妖物的气息多带腥膻兽性,这只猫身上也有兽性,却被某种近乎堂皇的威严压住,像一头猛兽披了张猫皮,在床头装乖。
它不是猫。
至少不只是猫。
病房门被推开,陆鼎第一个冲了进来。
“醒了?”
他走到床边,先看秦胤的脸色,又伸手去探他的气息。探到那点微弱却稳定的呼吸后,才重重松了口气。
“你再不醒,夔州这边又要吵起来了。”
秦胤撑着床沿坐起身。
这一动,胸口、肩头、腰腹几处伤同时传来撕裂般的痛。他面色没变,只低头看了一眼。黑罴皮大氅仍盖在身上,内衬里一缕阴气细细游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裂开的伤处一点点往回缝。
腥风的声音从大氅里传来,疲惫,却恭敬。
“主上,您伤得太重,暂时莫要妄动。”
秦胤“嗯”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秦广王还在沉睡。识海深处那道玄袍虚影很淡,像一盏灯烧到最后,只剩一点微弱火星。
他又看向陆鼎。
“有饭吗?”
陆鼎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知道。”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古尔越拎着两个大食盒走进来,满头银发,笑呵呵的,像真是哪个邻家老爷子来探病。
“能吃就好。能吃就说明还能活。”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亲手一层一层打开。
热气腾了出来。
一大盆白米饭,一盆红烧肉,一锅炖牛腩,一盘辣子鸡,一条蒸鱼,一罐老鸭汤,另有几碟小菜。最后,他又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碗药膳,汤色深褐,闻着有股淡淡的参味和肉香。
秦胤看了他一眼。
古尔越笑道:“放心,没下药。老头子我不至于在饭菜里做手脚。”
秦胤拿起筷子。
他吃饭不狼狈,甚至称得上安静,可速度极快。红烧肉入口,米饭压下去,牛腩和汤跟着进肚,几乎没怎么停。陆鼎在旁边看得眼角直跳。
虎斑小猫蹲在床头柜上,盯着那盘鱼。
古尔越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小碟里递过去。
小猫低头吃了一口,慢条斯理,姿态颇为讲究。
秦胤吃到半盆饭下去,脸上才终于多了一点血色。那点血色很淡,却总算让他不像个死了三天的人。
古尔越坐在旁边,笑眯眯看着他。
“饭钱记账?”秦胤忽然问。
古尔越一愣,随即大笑。
“记异管局账上,不记你账上。”
秦胤继续吃。
陆鼎在旁边揉了揉眉心。他一点也不意外。秦胤醒来第一件事问饭,第二件事问账,太正常了。
一顿饭吃完,桌上几乎空了一半。
古尔越把药膳推过去:“这个也喝了。补气血的。你这身子一半像人,一半像鬼,鬼气有人替你慢慢缝,血肉这头总不能全靠阴气撑。”
秦胤端起来喝完。
药膳入腹,暖意在胃里化开。普通食物不补魂,却能补这具肉身。对他而言,魂魄和肉身缺一不可。鬼气让他不散,饭食让他不僵。
古尔越等他放下碗,才开口。
“聊聊?”
秦胤抬眼。
陆鼎很识趣,站起身道:“我去门口。”
“不用。”古尔越摆摆手,“你听着也无妨。雪珑也进来吧,别在外头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