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跳地S1·山河远阔 人间烟火1

东巴文化体验馆坐落在丽江古城边缘的一条窄巷里。

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深色的匾额,用东巴文和汉字并列写着馆名。匾额边缘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像被高原的阳光晒过了很多个夏天。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绿色。几棵老树的枝叶在院子上方交织成一片不规则的绿荫,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纸。

火树是第一个下车的。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匾额上的东巴文——两个符号并排,线条走向自由,一笔一划之间带着手工刻画特有的弧度。他说这个字画得像山,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石凯从他身后探过头来,也看了一眼那块匾额,说它就是山。火树说我知道,但它画得像。石凯没有再接话。

七个人陆续穿过院门。院子里比门面看起来更大,几间木结构的房间沿两侧排列,廊柱上挂着木牌,每一块木牌上都是一个单独的东巴文字,线条简洁,笔画的走向带着手绘的痕迹。齐思钧经过第一根廊柱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蒲熠星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目光在廊柱的间距和木牌的排列方式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读一种他还不太熟练的编码。

东巴文老师是一位年长的纳西族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外套,站在正屋门前的台阶上等他们。他手里没有拿讲义,没有教材,只是站在那级被磨得光滑的门槛后面,像是在等一队赶了很久路的人。他先做了一个简单的示范——用毛笔蘸墨,在宣纸上画了和两个符号,笔锋顺着纸面走了一圈后在他手中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收势。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山脊线的轮廓清晰而稳定。

石凯说这个我可以画,老师把笔递给他,他接过去在纸上画了一个竖线带三个分叉,线条比老师画的粗一些,分叉的角度也不完全对称。齐思钧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画的是树还是山,石凯说。齐思钧说山没有分叉,石凯说山上有树。老师笑了笑,没有说话。

文韬接过笔时沉默了片刻。他的笔触比石凯更轻,落笔时没有多余的力道,山脊线的转折处收得很快,像在画一条他事先测量过的路径。他画完之后把笔放下,退后半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没有评价,也没有继续修改。

黄子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面前的纸上画着几个小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圈子的中央画着一个被光晕包裹的盒子。小人的线条简洁,手与手之间连接在一起。他画完之后把纸转了个方向,在纸角写下了歌名:《给你给她给他给我们的礼物》。文韬从他身后经过,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五个小人围住一只正在发光的盒子,线条的边缘被墨迹洇开了一些。他看了几秒,开口问:这是什么歌?黄子说歌名,文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过。

蒲熠星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面前的纸已经画了一半了,线条的走向比其他人都更复杂——一个向天空延伸的曲线下方连接着一组平行的短横线。他正在研究接下来该怎么处理那组短横和上方曲线之间的位置关系,旁边的石凯凑过来看了半天,他指着一个向天空延伸的曲线说这个像赛亚人。蒲熠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说你哪只眼睛看出赛亚人的。石凯说那个头发,竖起来的,蒲熠星说那是火焰。石凯说火焰怎么没有颜色,蒲熠星说这是线稿。

林沐瑶坐在桌子靠窗的位置。她面前的宣纸已经铺开了一段时间了,但纸上只有几根零散的线条——一条横向的波浪线、一道垂直的弧线、一道斜着穿过画面的折线,像还没决定好要画什么,只是让笔尖沿着纸面随意走了一段。然后她的笔在纸面上继续移动,把刚才那些零散的线条连接了起来——波浪线延伸成水面,垂直的弧线收拢成山的轮廓,折线的路径穿过水与山之间,在画面的另一端收束成一条路的起点。她又加了一朵云,线条由一组连续的圆弧组成,边缘没有完全闭合,像一朵正在被风吹散的云。她没有写歌名,没有写任何字,但那幅画上已经有了一条路、一片水、一座山和一朵正在移动的云。

齐思钧从她身后经过。他先看到了那条从画面左侧贯穿到右侧的路,然后看到了路下方那片被波浪线框住的水面。他的目光沿着路的走向移动,在路的尽头与山脚交汇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看到那朵云的弧线——边缘没有完全闭合,像刚画完就被风吹散了一点。他没有说话,走回自己的位置,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线条比他预期的更不完整,开口处比预想中留得更宽,像在给某个还没有到达的笔画让出位置。

火树在提交作品的时候,把他那张画着工程图般精准的字放在了最上面。齐思钧收纸的时候看到了,他把火树那幅单独拿出来放在了纸堆的顶层,又把自己那幅画在最后一刻夹了进去。那幅画只有半个圆,边缘微微发散,像一枚被风中断的句号。

小主,

石凯完成了他的画,画面上是一座高大的山和几个奇怪形状的符号——他不太确定那些符号是不是东巴文,但他已经把它们画上去了。他站起来把画纸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老师走到桌子末端时在林沐瑶面前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水面的波浪线,山的轮廓弧线,路穿过水与山之间的折线,以及在画面右上方那朵边缘没有完全闭合的云。他没有问你画的是什么,而是说这幅画里的风在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老师把画纸拿起来和其他作品放在一起,在她那幅画的背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和云朵边缘的弧度一样,开口的方向也一致。像是觉得那幅画里的风应该被接住,才在纸背上为它留了一道同类。

齐思钧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了那朵云的弧线上。他看着那道边缘没有完全闭合的线条从纸面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即将收口的地方断开了,像一句没有写完的话。他把目光收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幅画的背面——空白。他把画放回桌面,没有在上面加任何东西。

院子里的风穿过廊柱间的木牌,把宣纸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黄子拿起他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画纸上的小人——五个小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只被光晕包裹的盒子。那首歌写于某次他说要离开的前夜,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他把画纸折好放进了背包内侧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