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地群山脚下的丘陵地带,散布着一片早已熄火的废弃古窑场。数十座馒头窑依坡而建,窑门洞开,窑壁焦黑皲裂,窑顶坍塌大半,茅草与藤蔓顺着窑体疯狂攀爬。岁月流逝,古窑彻底荒废,再无人迹。
最外围一座窑洞的内壁上,凿着一处浅浅的壁龛,龛内静静挂着一盏破旧风灯。
风灯以黄铜骨架制成,四面嵌着蒙尘发乌的玻璃罩,灯身锈迹斑斑,灯罩破了几道裂口,灯座里积着一层干涸陈旧的油渍。这盏风灯,属于守在窑场的老窑工。
老窑工一辈子守着这片窑场。山里烧窑制砖瓦、烧石灰,全靠窑场里的工匠与烧窑师傅。老窑工行行精通,常年驻守窑场,看火、添柴、守窑,日夜与窑火为伴。他为人忠厚仗义,窑工们有了难处,他总是头一个搭手帮衬。
窑场入夜,四下漆黑,老窑工便提着这盏风灯,在窑场各处巡视。看看窑火旺不旺,看看窑门堵得严不严,替晚归的窑工照路。
“窑火暖身,灯烛照路。都是窑上讨生活的苦人,能照一分亮,便照一分亮。”
这是老窑工常挂在嘴边的话。
白日,窑场里窑火熊熊,窑工们赤着臂膀忙碌。到了夜里,老窑工提灯巡视,昏黄灯火在窑场与窑洞之间缓缓移动,为加夜班守窑的工友照亮脚下。寒冬腊月,窑洞暖融融,常有赶路的人进窑取暖,老窑工从不驱赶,还贴心地拨旺窑火,让大家暖暖身子。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丘陵。
乱世降临,饥荒四起,瘟疫蔓延。窑场周边村寨接连受难,大批百姓流离失所,四散逃荒。窑场渐渐熄火,窑工们纷纷散落他乡谋生。老窑工却没有离开。
他守着这片废弃窑场。逃难百姓一批批涌来,没处遮风避雨,他便打开窑洞,引众人入内避寒。夜里四处搜集干柴,在窑洞中燃起篝火,供冻得发抖的难民取暖。这盏风灯,他点得格外勤,高高挂在窑洞口,为夜里摸黑赶路的流民照出一片亮堂。
难民饥寒交迫,不少人染上疫病。老窑工日日照料病患难民,烧水熬粥,四处奔波,昼夜不得安歇。疫病,终究侵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夜,北风呼号,大雪纷飞。窑洞之内,挤满冻得瑟缩的逃难百姓。老窑工浑身滚烫,高烧烧得神志昏沉,四肢酸软无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气力。
可天色已经暗透,还有赶路的流民在风雪中摸黑前行。他心里放不下,挣扎着撑起身体,挪到壁龛跟前,想要取下那盏风灯,再为窑洞口照出一片亮堂。
颤抖的手刚刚触到冰凉的灯身,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猛地袭来。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老窑工身体一歪,重重栽倒窑洞地上,风灯从壁龛边缘滑落,挂绳断裂,跌落在他的脚边,油灯应声熄灭。
老窑工,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古窑洞,倒在了旧风灯的身旁。
灾荒落幕,乱世平息。窑场彻底废弃,再也无人前来烧窑。窑壁继续开裂,窑顶持续坍塌,藤蔓荒草将一座座窑洞渐渐吞没,人迹断绝。
唯有最外围那座窑洞壁龛边,那盏破旧风灯依旧静静挂在原处。黄铜骨架锈迹斑斑,玻璃灯罩蒙着厚灰,灯身被重新挂回壁龛旁,仿佛还有人细心照拂。任凭风雪侵蚀,风灯不曾碎裂坠地。
白日天光洒进幽深窑洞,旧风灯静静悬在壁龛旁,只是一盏蒙尘锈蚀的旧灯,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整片窑场,阴冷雾气顺着窑门翻涌灌入窑洞,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废弃窑洞,没有窑工,也没有避寒的难民。壁龛旁那盏旧风灯,会无火自亮。昏黄的灯火在灯罩内自行亮起,微微摇曳,映亮整个窑洞。
昏黄的灯火,明明灭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提灯巡视窑场,为夜里赶路的流民照亮一片前路。
灯火摇曳良久,才慢慢黯淡熄灭。窑洞重归死寂黑暗,仿佛夜半风灯自亮,仅仅只是窑壁潮气与远处萤火的虚妄幻象。
山里老辈代代相传,夜半风灯无火自亮,是老窑工放不下的执念。
老窑工一生守着窑场,照看窑火,善待四方苦人。灾荒年月点亮风灯为流民照明取暖,染疫殒命窑洞之中,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盏相伴半生的旧风灯。人亡,掌灯照路之心未歇。每夜灯火自亮,他依旧守在荒废窑场,举灯巡看,盼着寒夜之中流离失所的苦命人,能寻到一处亮堂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