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义庄旧薄棺

皖地群山外围的荒野平岗之上,立着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弃义庄。围墙大半坍塌,门楼歪斜,瓦片碎落满地,荒草没过半扇朽坏木门。义庄正堂之内,尘土积得寸许厚,蛛网层层缠绕梁柱。堂屋幽暗的角落,静静停放一具老旧薄木棺。

棺木是普通杉木打造,板材单薄,做工简陋,没有雕花纹饰。长年风吹受潮,棺身多处开裂,黑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纹,棺盖严丝合缝盖在棺身之上。这一具薄棺,属于守义庄的老义夫。

老义夫一辈子守着这座荒野义庄。义庄,本就是收纳无名尸骸之地。旧时山野路途凶险,常有行客暴毙荒野,战乱灾荒之时,更是多的是无人收敛的孤苦死者。老义夫无家无后,一辈子便做一件事:收尸、殓骨,给漂泊无依的亡者一副棺木,一方安身之处。

山野路边、河谷滩涂、密林沟壑,但凡发现无人认领的遗体,无论身份贵贱,老义夫都会费力收敛回来。买不起上好棺椁,便用最朴素的杉木薄板,拼制成简易棺木,将亡者妥善入殓。家境尚可的家属前来认领遗骸,他分文不取;若是无亲无故的孤魂,便留在义庄停放,择时寻一处安稳土坡下葬。

“生无安身屋,死要有归棺。世间苦命人,不能暴骨于荒草。”这是老义夫刻在心底,时常喃喃自语的一句话。

白日他背着竹篓、铁铲,奔走在荒野四野,四处捡拾无人掩埋的尸骨残躯;入夜便回到义庄,擦拭棺木,整理殓布,焚香安魂。寒冬大雪封野,泥土冻硬难挖,夏日蚊虫瘴气弥漫,他从未停下。多少无名之人,皆是经他之手,才不至于曝尸荒郊。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大地。

大灾降临,千里饿殍。村村寨寨死人无数。无数百姓饥寒染病,倒在道路、荒野、山林之间。家家自顾不暇,许多死者没有亲属前来收殓,任由躯体抛露荒草,任由风雨野兽摧残。

这座荒野义庄,成了乱世无数孤魂最后的归处。

老义夫没有逃离这片死地。他日夜奔波在周边旷野,四处收敛一具具无名亡者。单薄的杉木棺木一口一口赶制出来,把那些饥病而死、流离毙命的苦命人,一一装殓入棺。义庄之内,棺木越堆越多。

吱呀……吱呀……

刨子削动木板,锤子轻敲棺钉,昼夜不停在义庄之中回响。老义夫拼尽体力,尽可能多造出薄棺,多收留一名无家可归的亡者。遇到孩童、妇人的遗骸,他会细心盖上一块旧布,焚香低念,愿亡魂得以安息。

大灾之下遍地都是染疫而亡的死者,老义夫日日与尸骸相伴,躲避不开肆虐的疫病。疫病,终究缠上了老义夫的身躯。

那一夜,荒野寒风呼啸,冷雨拍打义庄残破屋顶。旷野之外,还有许多倒在荒草之中尚未收敛的无名死者,还在等着他前去收殓入棺。老义夫浑身滚烫,高烧灼烧躯体,四肢酸软无力,每一次抬手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可他放不下那些曝骨荒野的孤魂,不愿就此停下手中活计。

他咬紧牙关,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踉跄挪到堂屋角落,那一口刚刚打造完毕,还未曾入殓的薄木棺旁。他想要再检查一遍棺板,盼着天亮之后,能用这口薄棺,再收纳一名漂泊无归的亡者。

手掌抚上开裂粗糙的杉木棺身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轰然袭来。老义夫浑身力气瞬间抽干,重重栽倒在薄棺侧边的冰冷泥地之上,再也没能爬起。

老义夫,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荒野义庄,倒在了旧薄棺的身旁。

灾荒落幕,乱世远去。人烟向集镇聚集,再也无人记起这座荒野义庄。香火断绝,义庄彻底荒废。院墙崩塌,野草侵占院落,房梁朽坏摇摇欲坠。

唯有堂屋角落那一口旧薄木棺,依旧静静停放在原处。杉木薄板开裂斑驳,黑漆剥落殆尽。任凭风雨穿堂,虫鼠啃噬,棺盖不曾自行掀开,棺身没有彻底散架崩解。

白日天光从屋顶破洞洒落堂屋,旧薄棺静立幽暗角落,只是一具废弃老旧棺具,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吞噬整片荒野,阴冷的荒郊雾气顺着破门断墙涌入义庄,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破败义庄,没有老义夫,也没有待收敛的亡者。堂屋角落的旧薄棺,棺板会传来一阵阵细微沉闷的响动。

吱呀……吱呀……

那是木板轻微挤压摩擦的声响,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苍老身影,正徘徊棺木之侧,细细查验棺板、整理殓布,依旧想要为荒野那些无人安葬的孤苦亡魂,备好一口容身薄棺。

细碎的棺木摩擦声响持续许久,才缓缓归于沉寂。义庄重归死寂,仿佛夜里的吱呀响动,仅仅只是屋架朽木收缩、虫鼠跑动的虚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