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土岗高地,遥遥向着老槐树、旧竹筐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妇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踏入这座荒废古村山坳。可不少进山探访古村落遗址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遗址的外地驴友寻到这座荒弃古村,穿过断墙残垣走到老槐树下。有人弯腰伸手晃动旧竹筐,对着筐体拍照,还有人蹲下身,脸贴近筐沿,往黑漆漆的筐内仔细张望。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黑雾从坍塌屋舍涌出,笼罩老槐树整片树下。
石墩旁旧竹筐无人触碰,筐沿竹篾自行轻轻开合晃动。**嘤嘤……呜呜……**细碎孩童啼哭,幽幽从筐内飘出。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后退远离竹筐,快步逃出荒村山坳。
小主,
荒村阴寒连同妇人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孩童微弱哭啼,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槐树下妇人护养孤童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古村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哭声只是夜鸟鸣叫。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老槐树竹筐护童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村老槐树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村之中盘曲苍老的槐树,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古村村头,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老槐树盘结的树根之下,埋藏一道被泥土落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坳之中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孩童。”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妇人,一只竹筐收容孤苦孩童,拼尽性命护佑幼童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掠过老槐树树冠,槐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堆积石墩周围,厚厚盖在旧竹筐朽坏的竹篾之上。
白日之下,旧竹筐静卧树下,荒村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黑雾漫入古村,旧竹筐便会再度筐沿轻晃,筐内飘出细碎孩童呜咽啼哭。那一缕妇人的残念依旧守在老槐树下,俯身看护,依旧盼着乱世流离的苦命娃娃,能够得到庇护,躲过饥寒死亡。
我驻足古村之外的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断壁荒村,不曾触碰那只旧竹筐,更不曾俯身朝着筐内窥探。
辞别羊肠山道夜夜赶路的赶山客,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群山山坳。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山坳染作浓黑,阴冷黑雾正缓缓向着老槐树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村头旧竹筐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断壁荒草掩埋的古村,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荒村无人,
嘤嘤……呜呜……
那只老槐树下的旧竹筐,又会竹篾轻轻晃动,幽幽传出孩童啜泣,孤苦的护佑,仍在暗夜里静静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