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渡口旧木桨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岸土崖高地,遥遥向着渡口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艄公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片古渡口河滩。可不少沿河谷徒步探险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沿着河谷徒步的外地驴友寻到古渡口,走到河滩之上。有人弯腰扛起旧木桨,在手里掂量把玩,还有人抬脚踩上腐朽的旧渡船,站在船舱拍照,对着旧木桨、搁浅破船大量取景。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河雾从河面升起,笼罩整片渡口河滩。

青石旁旧木桨无人触碰,凭空缓缓抬起,一下一下划入冰冷河水。**哗啦……哗啦……**浪花被木桨翻起,水声在河谷回荡。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丢下木桨,快步离开河滩,远离河谷渡口。

渡口阴寒连同老艄公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哗啦划桨水声,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艄公摆渡救难民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对岸土崖,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渡口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水声只是河水拍打岸石。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渡口摆渡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古渡口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小主,

老人望着河滩上斜倚青石的旧木桨,悠悠长叹一声。

“这处古渡口,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河滩青石之下,埋藏一道被泥沙青苔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河畔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艄公守河渡人,持木桨载苦难之人横渡天堑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河风掠过河谷,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落在河滩青石,盖在旧木桨开裂的桨身之上。

白日之下,木桨静倚青石,渡口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河雾漫上岸滩,旧木桨便会再度自行抬起,划入河水划浪摆渡。那一缕老艄公的残念依旧守在渡口,持桨行船,依旧盼着被大河阻隔的苦命行人,可以平安渡河,去往对岸求生。

我驻足对岸土崖高地,始终没有踏足河滩,不曾扛起那支旧木桨,更没有登上腐朽搁浅的旧渡船。

辞别半山破庙夜夜焚香的守庙老妇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与长河峡谷。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条河谷染作浓黑,阴冷河雾正缓缓向着渡口河滩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渡口旧木桨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崖山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乱石覆盖的古渡口河滩,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渡口无人,

哗啦……哗啦……

那支旧木桨,又会在河滩青石旁,自行起落划水,一叶虚舟,静静等候暗夜里想要渡河的赶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