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古桥旧石栏

皖地崇山之间,一道幽深峡谷横亘南北。峡谷两岸山壁陡峭,山涧激流奔涌,水流常年不息。峡谷中段,架着一座跨涧古石桥。

古桥由整块块巨大青石垒砌而成,单孔拱型,横跨湍急山涧。桥面铺着厚重青石板,长年被行人脚步打磨得光滑如玉。桥的两侧,立着一排青石石栏。石栏由栏柱与栏板拼接,栏柱顶端雕刻着简单的卷云纹路,岁月风雨侵蚀之下,花纹大半已经模糊残缺。几处栏柱断裂倾倒,剩下的石栏静静伫立在桥面两边。

这座古石桥,是峡谷两岸往来唯一的通道。赶路的商贩、翻山的脚夫、走亲的百姓,想要去往山的另一边,必须踏过这座石桥。

守桥的,是一位孤苦的守桥老人。在峡谷桥头的岩壁之下,搭了一间矮小石屋栖身。老人每日清扫桥面碎石杂草,修补松动的石栏,清理桥面积水。每逢雨天涧水暴涨,桥面湿滑凶险,老人便守在桥头,搀扶老人孩童过桥,提醒往来行人小心脚下。若是遇上风雪寒夜,山涧寒风刺骨,晚归旅人被困桥头,老人便会把人请到小石屋,烧上热水,让出一席之地歇脚避寒。

守桥老人秉性仁厚。过桥之人家境贫寒拿不出过路酬谢,他分文不取;遇上逃难流浪者,他便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干粮分给对方。峡谷山高路险,不少行人赶路负伤,老人还会采集山野草药,为过路之人简单处理伤口。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峡谷古道彻底变了模样。往日络绎不绝的商旅绝迹,源源不断的难民拖家带口,翻山越岭逃向山外。古石桥,成了难民逃亡求生的必经关口。

峡谷山涧冷风如刀,饥寒交迫的难民,大批拥挤在石桥两端。有人饿得走不动路,有人染病身体虚弱,脚下石板湿滑,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落湍急山涧。

守桥老人没有离开。

无论白日黑夜,他守在石桥之上。搀扶虚弱难民一步步走过湿滑桥面,防止有人失足坠涧。石屋里面仅存的粮食,全部熬成稀粥,分发给过桥饥民。深夜山涧寒风呼啸,老人依旧守在桥面,来回巡查,看见摇摇欲坠的逃难之人,便上前伸手搀扶。

日复一日,老人食不果腹,日夜在寒风里操劳,近距离接触无数染病难民,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躯体。

那一夜,峡谷山涧狂风怒吼,山风裹挟冰冷水汽狠狠拍击石桥。月色昏暗,涧水轰鸣震耳。依旧有一批批难民,摸黑想要渡过古桥逃往山外。不少人高烧虚弱,脚步踉跄,随时都有跌落山涧的危险。

守桥老人浑身滚烫,高烧侵蚀神智,四肢酸软无力。可他心里清楚,桥面湿滑,涧流凶险,夜里无人照看,会有苦命人摔下深渊。

他咬紧牙关,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走上石桥。双手紧紧扶住冰冷的青石石栏,一步一步,在断裂残缺的石栏边缓慢挪动,指引黑暗之中的难民,稳稳走在桥面中央。

他伸出手,搀扶一个又一个虚弱的逃难者跨过险桥。双手不断拍打着石栏,笃、笃、笃,叩击石栏发出沉闷声响,以此提醒黑暗之中的行人,石栏位置在此,切莫靠向桥边。

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守桥老人身体脱力,重重靠在青石栏柱之上。额头抵着冰凉石栏,再也没能站直身体。

守桥老人,死在了他守护一生的古桥石栏之旁。

灾荒落幕,山外开辟出新的山道。古石桥渐渐被世人遗忘。再也没有商旅难民踏足此地。岁月流水冲刷,荒藤野草爬满桥面石板,部分石栏崩裂倒塌,桥面积满枯枝尘土。桥下涧水依旧日夜奔腾咆哮。

唯有两侧残存的青石石栏,依旧屹立古桥之上。栏柱表面布满深浅斑驳掌痕,那是老人一辈子反复扶握留下的印记。

白日天光洒落峡谷,古桥沉寂荒凉,断裂石栏蒙尘覆草,仅仅是一座废弃古旧石桥,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幽深峡谷,阴冷山雾顺着涧水漫上桥面,异象便如期而至。

整座古桥空无一人,没有行人,也没有守桥老人。残存的青石石栏之上,会凭空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叩击之声。

笃……笃……笃……

声响轻重错落,如同有一只苍老手掌,一下下轻轻叩打栏柱。桥面之上,隐约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沿着石栏来回游走。仿佛守桥老人依旧立在桥上,手扶石栏来回巡看,叩击栏柱发出声响,提醒摸黑过桥的苦命人,远离桥沿,切莫失足跌落湍急山涧。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驱散峡谷夜雾。叩击石栏的声响骤然停歇,游荡脚步声归于虚无。古桥重归死寂,仿佛夜里叩栏、巡桥,仅仅只是山风穿过残缺石栏缝隙,制造出的虚妄幻听。

山里老辈代代相传,夜半石栏自响叩击,是守桥老人放不下的执念。

守桥老人一生驻守峡谷古桥,护佑往来行人平安渡涧。灾荒年月不眠不休搀扶大批难民过桥,提防众人跌落山涧,染病殒命石栏之侧,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仁厚执念依附这相伴一生的青石石栏。人亡,护桥未歇。每夜石栏传来叩击声响,老人依旧在桥面巡行,警示暗夜之中的行路之人,远离桥边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