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百官如蚁,密密麻麻地站着。
卯时未至,天光还蒙着一层灰。早朝的时辰还没到,廊下已经挤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跺着脚取暖,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像一群受了惊的马蜂。昨儿个陛下那道诏书传出来——糊名法、誊录法,恩荫子弟一律下场考试——京城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滚油,滋啦一声炸了。世家府邸里灯火通宵未灭,寒门书生的出租屋里倒是传出了压着嗓子的笑声。
沈重山灌了口酒,把酒葫芦塞回袖子里。他身边围着四五个御史台的同僚,个个面色凝重。
“沈老,”铁成钢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沈重山的耳廓,“您说今儿个,还会有人出来反对吗?”
沈重山没看他,目光落在殿前那片空旷的石板上,像在等什么。“会。”他说,“孙有德那王八蛋,不会就这么认输的。他背后站着半个朝堂的世家,他不出来,那些人的银子就白花了。”
话音还没落地,班列里果然走出来一个人。
礼部侍郎孙有德。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随即又齐刷刷地愣了一愣——他没穿那身绯红的官袍,换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衣,洗得发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不像个三品大员,倒像个在乡下教了半辈子蒙学的穷教书先生。这身打扮是有讲究的。他不是来争权,是来“谏君”的。是来替天下寒门“说公道话”的。
他走到殿中央,不紧不慢,朝御座上的李破躬身一礼,动作规整得像拿尺子量过。“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没坐正,歪着身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哒哒哒,像啄木鸟啄木头。他盯了孙有德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一扯:“说。”
孙有德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过头顶。他没打开念,就那么捧着,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糊名法、誊录法不妥。臣今日这番话,不是为自己说的——臣的儿子考不考得上,那是他的造化。臣是为天下寒门说的。”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那点红润掌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假。“寒门子弟,从小家境贫寒,买不起书,请不起先生。糊了名、誊了卷,看似公平,实则不然。他们的文章,终究考不过世家子弟。与其给他们一个虚妄的念想,让他们耗尽家财、白费力气,不如维持原样,至少他们还能安安心心在家种地,不耽误营生。”
殿内嗡嗡声四起。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御座上的皇帝。
李破没动。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还在敲扶手,节奏不紧不慢,哒、哒、哒。等殿内的嗡嗡声自己消下去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笑意。“孙侍郎,你说寒门子弟考不过世家子弟?”
孙有德微微一顿,随即点头:“是。”
“那你说,怎么办?”李破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清脆,“让他们一辈子种地?”
孙有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破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着头看他。殿内百来号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孙侍郎,”李破又说,“朕问你一件事。你儿子孙继祖,要是跟寒门子弟一起进考场,糊了名、誊了卷,考官不知道他是你孙有德的儿子——他能考第几?”
孙有德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心事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他不吭声了。
李破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前,撩起袍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传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落在石头地面上,清脆、干脆。“从今年起,科举实行糊名法、誊录法。恩荫子弟,一律参加考试。考不过,滚蛋。”
他扫了一眼殿内黑压压的人头。“谁再反对,以阻挠新政论处,革职查办。”
殿内一片死寂。那死寂不是沉默,是石头压在胸口上的那种沉。孙有德瘫在地上,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贴在金砖上,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辰时三刻,京城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