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打开复印机,把一张写着字的宣纸放进去,按下按钮。机器咔哒咔哒转起来,很快吐出一张复印件。老先生拿起复印件,指着上面的笔画:您看这竖钩,原件有力,复印件就挺拔;原件歪斜,复印件就软塌。可要是原件上有个墨团,复印件也会跟着黑一块——这不是复印件的错,是原件带的。
李娟看着那两张字,突然站起身,拉起小宇就往外走:小宇,咱们去书法班。
不去了吗?小宇仰着头问,眼睛里的迷茫少了些。
李娟的声音放软了,像刚熬好的米粥,妈妈陪你一起学。你不是说张老师的毛笔字好看吗?妈妈也想学学。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老先生鞠了一躬:谢谢您,老先生。我好像......好像明白该改什么了。
老先生挥挥手,继续在宣纸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一个月后,还是这条老巷。李娟牵着小宇的手慢慢走,书包上的奥特曼挂件不响了,被小宇自己用线绑紧了。路过那家书斋时,小宇突然停下脚步:妈,你看!
窗台上摆着两盆太阳花,一盆开得金灿灿的,是李娟上周买来的;另一盆刚冒出嫩芽,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是小宇学着她的样子,用酸奶盒种的。
爷爷说,花要慢慢浇,字要慢慢写。小宇仰着小脸,手里攥着张练字纸,上面的字虽然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李娟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这次她没像往常那样扯,只是轻轻抚平。她想起这一个月来,自己没再催过小宇起床,而是定了个闹钟,闹钟响时就坐在书桌前练字,小宇听见动静,自己就爬起来了;没再抱怨过作业多,而是陪他一起坐在灯下,他写作业,她抄《心经》,墨香混着牛奶的味道,比以前的唠叨声好听多了。
回家妈妈给你煮你爱吃的番茄鸡蛋面。李娟笑着说,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
妈妈,小宇突然指着路边的垃圾桶,上次你说要把废纸扔进这里,不能乱扔。他捡起片被风吹到路中间的银杏叶,小跑着扔进垃圾桶,动作像极了那天李娟弯腰捡废纸的样子。
李娟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想起陈老先生的话。原来所谓教育,从不是拿着鞭子在后面赶,而是提着灯在前面走。你走得稳了,孩子自然跟着踏实;你走得光明,孩子眼里自然有光。
风又起了,卷起新落的银杏叶,打着旋儿往前飘,像一群追着光跑的小蝴蝶。书斋的木门一声开了条缝,墨香混着桂花香飘出来,在巷子里慢慢散开,缠上母子俩渐行渐远的脚印,缠上那些正在悄悄改变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