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团。他没抬头,问那老兵:“刚才那后生呢?”
老兵垂手回话:“回将军,刘队正说他毛手毛脚,把他换去巡营了,还说……还说等您歇了,要好好教训他。”
韩琦把笔搁在笔山上,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滴,在案几上积了个小黑点。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备马,不,不用马。你去把那后生叫来,就说我找他。”
老兵愣了愣:“将军,这都快三更了,他许是……”
“去叫。”韩琦的语气里添了点东西,不像是怒,倒像是急。
老兵不敢多问,转身就往外跑。帐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羊角灯的光晕忽明忽暗。韩琦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巡营士兵手里的火把,像一串流动的星。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在滑州做通判,给上司送文书时,慌里慌张撞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上司的朝服。他当时吓得直哆嗦,上司却笑着说:“年轻人手脚快,是好事,就是得练稳了。”后来那上司总叫他去书房,教他磨墨,说“墨要磨得匀,心才能沉得住”。
没多大功夫,王二柱被领来了。他袖子上沾着草屑,裤脚还湿着,许是巡营时踩进了水洼。见了韩琦,他“扑通”又跪下,这次连话都说不出,只是一个劲磕头,额头撞得砖面“咚咚”响。
“起来。”韩琦弯腰扶他,手指触到后生的胳膊,瘦得像根细柴,“你爹娘让你来当兵,是想让你学本事,不是来挨打的,对不?”
王二柱哽咽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俺爹说,跟着韩将军,能学做人……”
“那我教你第一桩事。”韩琦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递给王二柱,“犯错了,要认,但别把自己看轻了。你刚才烫了我鬓发,是不小心,不是成心害我。若因这点事受了罚,往后在营里抬不起头,握枪的手都软,那才是真错了。”
他转身对围过来看热闹的士兵们说:“都散了吧。二柱是新兵,手生,往后谁多带带他,教他把灯举稳了,把枪握紧了。”
有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粗着嗓子喊:“将军,这小子毛躁,不治治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