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在半山腰,木头搭的房子,屋顶盖着青瓦,门口挂着串红辣椒。老板是对老夫妻,见了他们,端出刚蒸的玉米饼,热气腾腾的,混着柴火的香。
后山有段老路,能开到山顶。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响,就是绕,七八个弯呢。
第二天清晨,苏晚雇了辆能载轮椅的越野车。司机是个糙汉子,嗓门大得像喇叭:林老师是吧?我媳妇可喜欢你演的《江州司马》,看一回哭一回!
林深别过脸,望着窗外。车开始爬山,路像条被揉皱的红绸带,在青山里绕来绕去。一边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在谷底翻涌,偶尔露出块白花花的石头,像巨兽的牙齿。
这路,当年是山民一锤一凿开的。司机咂咂嘴,说是直着开太险,只能绕,绕着绕着,倒成了风景。
林深没应声。他盯着前方,突然看见块歪斜的木牌,红漆剥落,上面写着三个字:前方转弯。
车拐了个急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响。过了没多久,又一块木牌,同样的字,只是颜色更淡,像被雨水泡过。
这牌子,一路上多着呢。苏晚递给他瓶水,当年修路的人,怕司机大意,隔段路就立一块。
林深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塑料瓶被捏得变了形,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凉丝丝的。
第三个转弯,第四个转弯...木牌越来越多,有的钉在树干上,有的嵌在石缝里,有的歪在草丛中。前方转弯四个字,像句咒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脸上,他紧张得忘了词,台下有人起哄,是导演喊,说重来一次,别怕;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演主角被替换,他在后台哭了半夜,第二天照样去给新人搭戏,说配角也能发光;想起和苏晚刚结婚时,挤在十平米的阁楼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人裹着一床棉被,说等我红了,给你买带阳台的房子。
那时候的路,不也拐过弯吗?
车爬到山顶时,云真的压得很低,伸手好像能摸到。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青的、蓝的、紫的,像幅泼墨画。风从峡谷里钻出来,掀动苏晚的头发,也掀动林深额前的碎发。
你看。苏晚指着盘绕的山路,像条银蛇,它要是一直往前冲,早就掉下去了。正是因为弯了这几下,才能爬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