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晨光已经爬上磨盘,把蘧伯玉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直起身,布巾上沾着豆渣,像撒了层碎雪。刚要转身,就见小厮阿福端着水盆过来,脚步匆匆,差点撞到院中的石凳。
“慢着走。”蘧伯玉接过水盆,没责备,只指着石凳说,“你看这石头,蹲在这儿五十年了,不管是人撞它,还是雨浇它,都一动不动。为啥?因为它知道自己在哪儿。人也一样,走得太急,就忘了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阿福红着脸点头,他忽然想起,阿福昨日给西院的姑娘送花,回来时说“那姑娘笑起来真好看”,语气里带着点轻浮——这话该提醒,但得等会儿,早饭时慢慢说,急了反而让孩子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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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简单的 millet粥配腌菜。他的夫人,那位陪了他三十年的妇人,正给小孙子喂饭。小孙子嫌腌菜太咸,把勺子一扔,噘着嘴不肯吃。夫人要呵斥,被他拦住了。
“来,爷爷跟你说。”他把小孙子抱到腿上,指着桌上的腌菜坛子,“这菜刚腌的时候齁得没法吃,得泡三天水,每天换一次,才能变得爽口。人也一样,性子急、爱发脾气,就像没泡过的咸菜,得慢慢‘泡’——泡的不是水,是‘忍’和‘让’。”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眨巴眼,抓起勺子舀了口粥,这次没扔。
夫人看着他笑:“你呀,年轻时候跟这孩子一个样,一点不顺心就摔东西。”他也笑,指尖划过鬓角的白发——可不是嘛,三十岁那年,因为管家买错了祭祀用的香草,他气得把案上的铜爵都摔变形了,后来对着变形的铜爵反省了三天:“祭祀重的是心诚,香草买错了可以换,动怒伤了和气,才是真的对神明不敬。”
饭后,他到书房整理竹简。案上摊着刚抄好的《论语》,是给乡学的孩子们抄的。抄到“过则勿惮改”时,他停了笔。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极了五十年前,他跟学堂的同窗争论时的样子。
五十岁那年的冬至,他在祠堂祭祖。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身边的子弟以为他身子不舒服,要扶他起来,他却摆摆手,声音带着颤:“我这五十年,做错的事数不清啊。二十岁争强好胜,伤了师长的心;三十岁徇私枉法,坏了朝廷的规矩;四十岁傲慢无礼,慢待了同僚;就连昨日,见着乞讨的老人,虽给了钱,却皱着眉嫌他脏——这颗心,还是不够干净。”
那天他在祠堂里坐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时,天刚蒙蒙亮。他摸着冰冷的牌位,忽然明白:自省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是像打磨玉石那样,把外面的杂质一点点磨掉,露出里头的光。玉不磨不成器,人不省不成君子。
“先生,孔夫子派人来问,今日午后是否方便见一面?”管家进来禀报时,手里还拿着封信。蘧伯玉接过信,见是孔子的亲笔,字迹温润如玉:“久闻伯玉先生日三省其身,孔丘不才,愿登门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