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就捅。”乔致庸瞪了他一眼,“她们也是爹娘生的,在咱地盘上遭了难,能见死不救?再说了,祸水祸水,你不把人家当祸水,人家就不是祸水。”
西跨院平时没人住,收拾得干净。修女们吃饱了热饭,换了身乔家仆妇的粗布衣裳,才算缓过神来。那个年纪大的修女叫玛莉亚,会说几句中国话,她告诉乔致庸,她们是天主教修女,本来在太原教堂做事,毓贤下令杀洋人,教堂被烧了,神父被杀了,她们七个是偷偷跑出来的,一路往南,想回意大利使馆。
“太原到保定,千里迢迢,兵荒马乱的,你们走不了。”乔致庸听完,摇了摇头,“就在我这儿住下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玛莉亚眼睛红了,“扑通”又跪下了:“乔先生……好人……上帝……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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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致庸赶紧扶起她:“别跪,折寿。咱中国人讲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跟你们的上帝,大概是一个意思。”
就这么着,七个意大利修女在乔家大院住了下来。乔致庸特意嘱咐下人,不许对外声张,每日三餐按时送去,还让账房先生教她们说中国话,认中国字。玛莉亚她们也懂事,不四处乱逛,就在西跨院里做些针线活,有时候还帮着厨娘择菜,倒也相安无事。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几天,县衙就派人来了,说是听说乔家藏了洋人,要上门查验。乔致庸亲自在大门口等着,把来人请到客厅,泡上最好的碧螺春,慢悠悠地说:“王县丞,我乔家做的是本分生意,从不惹是生非。那些女眷,是我远房亲戚,从关外过来的,长相有点特别,可不是什么洋人。您要是不信,我让她们出来给您请安?”
王县丞哪敢真让她们出来,乔家的面子不能不给。他呷着茶,打哈哈说:“大先生说笑了,我就是来问问。既然是您的亲戚,那肯定没问题。只是……外面风言风语多,您多担待。”
“多谢王县丞体谅。”乔致庸让乔忠包了两匹绸缎,“一点小意思,给县太爷和您添件衣裳。”
王县丞揣着绸缎,乐呵呵地走了。乔忠在一旁抹冷汗:“大先生,这要是被捅到省里,可就麻烦了。”
乔致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麻烦?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们没招谁没惹谁,凭啥就得死?咱乔家富了几辈子,图啥?不就图个心安吗?”
就这么着,七个修女在乔家大院藏了三个多月。直到冬天来临,外面的风声渐渐平息,乔致庸才让人找了辆马车,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给她们备足了干粮和盘缠,悄悄送她们去了天津卫的意大利领事馆。
玛莉亚临走时,拉着乔致庸的手,眼泪汪汪的,从怀里掏出个十字架,非要塞给他。乔致庸摆了摆手:“我信道,不信这个。你们平安到家,就行。”
玛莉亚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块绣着意大利国徽的丝绸,双手捧着递给他:“这是……我们国家的……标志……乔先生,您收下……将来……有用……”
乔致庸看她一脸真诚,就收下了,让乔忠找个匣子装起来,搁在书房的角落里,没再当回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乔致庸年纪越来越大,把家业交给了儿子乔景仪打理。他每天在院子里种种花,看看账本,偶尔跟来访的老友下盘棋,那段收留修女的往事,渐渐被人淡忘了。
直到五年后的一天,院子里突然来了几个穿着洋装的人,还跟着省里的官员。领头的是个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说是意大利驻华公使,特意来拜访乔致庸。
乔致庸那会儿已经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听说是意大利来的客人,愣了半天,才想起西跨院那七个修女。
公使握着乔致庸的手,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旁边的翻译赶紧解释:“公使先生说,玛莉亚修女回到意大利后,把您救助她们的事告诉了国王。国王非常感动,说您是意大利的朋友。特意让公使先生来道谢,还送来了一面意大利国旗,还有一枚勋章。”
说着,两个洋人展开一面红、白、绿三色的旗子,旗子中间还有个盾形的徽章。公使亲自把旗子递到乔致庸手里,又把一枚金灿灿的勋章别在他的衣襟上。
乔致庸看着那面花花绿绿的旗子,有点懵。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大清的龙旗,见过商号的幌子,就是没见过这洋旗子。他摆了摆手,让乔忠把旗子收起来,笑着对公使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都是些可怜人,换了谁都会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