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正是娄师德的笔迹。狄仁杰凑近一看,瞳孔忽然收缩——那竟是一封推荐信,落款处赫然写着臣娄师德顿首,而推荐的对象,正是自己!
五年前,你在宁州任刺史,平定突厥之乱。武则天的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清晰,是娄爱卿三次上表,力荐你有宰相之才。
狄仁杰只觉耳边轰鸣,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他想起去年自己如何在女皇面前弹劾娄师德尸位素餐,如何在政事堂当众讥讽他明经出身不通实务,如何在文武百官面前刻意冷落这个恩人......
陛下,臣......他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来。殿外一声惊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恰如他此刻纷乱的心境。
去看看吧。武则天将推荐信重新卷起,有些人,要等失去了才知道可贵。
泥水里的真宰相
雨停时分,狄仁杰找到了正在定鼎门抢修城墙的娄师德。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正赤脚站在泥水里,指挥民夫搬运砖石,花白的头发上沾着草屑,官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背上。
狄公?娄师德抬头看见他,脸上绽开憨厚的笑,来得正好,这城墙根基得再加固三尺,你看这木料......
娄大人!狄仁杰忽然单膝跪地,泥水溅上锦袍也浑然不觉,狄某愚钝,今日才知大人高义......
快起来快起来!娄师德慌忙伸手去扶,手上的泥浆蹭上狄仁杰的衣袖,这算啥大事?当年在安西都护府,我还跟士兵一起挖过厕所呢!
两人坐在坍塌的城墙上,娄师德从怀里掏出个硬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尝尝?这是王婆卖的胡饼,放三天都不硬。狄仁杰接过饼,咬下时却险些哽住——饼里掺了不少麦麸,显然是给下等人吃的。
当年在并州,我弟弟要去做刺史。娄师德望着远处的洛河,眼神渐渐飘远,我叮嘱他:若有人吐你一脸口水,你别擦,让它自己干,只当是风吹干的。弟弟说那样太憋屈,我说:你擦了,人家会更生气。让口水自己干,不是更省事?
狄仁杰忽然想起民间流传的唾面自干的典故,只觉脸颊发烫。他望着娄师德补丁摞补丁的官服,忽然明白为何这人总穿旧衣——不是穷酸,而是怕下属攀比;为何总爱和小宦官说笑——不是没架子,而是想多听听民间真话;为何总在朝堂上忍气吞声——不是没脾气,而是怕伤了君臣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