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从后面走过来。“于总。咱们的办公室，得再扩一层了。”

于龙靠在走廊墙上，环顾四周。新刷的白墙，新铺的地砖，窗户玻璃擦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都摆了一盆绿萝。几个月前他和林薇挤在那间漏风的出租屋里算账，桌上堆满了材料，暖气时有时无，林薇穿着羽绒服打字，手冻得通红，每打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搓一搓手指。他说“等这事过去了我给你买个暖风机”，她头也不抬地说“先买打印机墨盒”。现在玻璃幕墙外面能看见半座城市。不是窗户变大了——是他们从角落里走到了阳光底下。

手机忽然响了。林薇。

“于龙，有个小公关危机。”

他站直了。“什么情况？”

“还记得之前发布会前夕被孙队长从会场请出去的那两个假记者吗？他们又冒出来了。在小论坛上发了几篇帖子，说基金会的数据造假。阅读量不高，但被几个自媒体转了。我想先跟你通个气。”

“他们想要什么？”

“还不确定。可能是自己跳的，也可能是——”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办公桌前换了个坐姿，“有人让他们跳的。”

于龙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两个假记者，被请出去的时候灰溜溜的，连头都没敢回。现在忽然又冒出来了——不是在大媒体上发难，是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这种嘀嘀咕咕比正面攻击更难缠，因为它不跟你正面对抗，就躲在暗处一点一点试探你的底线。

“查一查。”

“已经在查了。Z先生在看他们的IP，罗文说如果需要法律手段随时准备。”林薇顿了一下，“我先跟你说一声——明天可能会有几个记者来采访。我和李娟觉得，你来回应最好。”

“安排吧。”

于龙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太阳正往西边落下去，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楼下工人们已经收工了，搅拌车停了，推土机熄火了。那台推土机安安静静地停在暮色里，明天还会重新发动。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针尖在夜幕上扎出一个又一个发亮的小孔。

两个假记者。几个小论坛。几篇帖子。跟发布会之前那场风暴比起来，这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但林薇说得对——可能有人让他们跳的。赵天豪在看守所里盯着墙上那小块污渍，但那个给他送账本原件的人还没露面。那笔写着“正义必胜”的匿名捐款，还在等他去查来源。暗处还有眼睛在看着他们——不是恐惧，是盯梢。是在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破绽。

于龙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那张新搬进来的办公桌。桌上放着李娟刚送来的文件夹——明天采访的媒体名单。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五家媒体。三个问题是关于基金会数据的，两个是关于赵天豪案后续的，还有一个——问的是“于龙先生，您觉得这场胜利是终点还是起点”。

他看着那个问题，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同一座城市里，郑爷爷已经在养老院食堂吃完了晚饭，正往棋盘那边走；王姐收摊回家了，围裙挂在门后；小雅在福利院走廊里借着灯光翻她的画本，翻到一张空白页，拿起红笔开始画新的小人。而于龙坐在灯光下，翻开明天要用的材料。

好人的路，不会停。路上会有石头，但踩上去的每一步，都会把石头踩成路基。灯光已经亮起来了，石头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