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书柜前,拉开一扇暗门。书柜背板是一整块红木,严丝合缝,拉开来才露出后面嵌在墙里的小保险柜。电子密码锁,六个数字键,磨得发亮的指纹全在中间两个键上。他输了六位数密码,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金条,没有珠宝。只有三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巴掌大的移动硬盘。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手按在保险柜门上,指节发白。然后重新关上柜门,锁芯咔哒一声锁死。这些东西不能碎——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万一哪天自己栽了,这些东西就是拉人垫背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谁,只有他知道。
他走出去,把书房灯关了。碎纸机的指示灯在黑暗里还亮着,一颗红色小点,孤零零地浮着,像什么东西的眼睛。
深夜。城中村。
林薇收到孙主任发来的消息,声音压得很低:“林记者,有人打听泥鳅的住处。生面孔,操外地口音,问了两个小卖部,每家塞了两百块。有个老头收了钱给他们指了路。”
林薇抬头看了一眼筒子楼四楼那扇窗。灯光还亮着,透过蓝白格子窗帘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泥鳅大概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在两个小卖部里被人买了两遍——第一遍是问路,第二遍是堵嘴。她给王警官打了个电话:“今晚别换班。赵天豪的人动了。”
挂掉电话,她把外套裹紧,盯着巷口。夜风灌进来,带着下水道的馊味和远处大排档的孜然味。联防队员吃盒饭掰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脆,有人说了声“这个鸡腿你吃吧”,然后又安静了。城中村的深夜不该这么安静——平时这时候大排档还闹着,有人喝酒划拳,有人刷短视频。但今晚那些声音都离得特别远,像隔了一层东西。整条巷子屏住了呼吸。
筒子楼四楼那扇窗的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但巷口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三个男人的影子,从不同方向往筒子楼这边靠。步子不快,节奏很稳,方向很明确。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手电筒光,连咳嗽都没有。三个人,三条巷子,同时往一个点聚拢。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林薇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三十来岁,平头,穿一件黑色夹克衫,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是来找人的,是来堵人的。
林薇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给孙队长发了条消息:他们到了,三个人,从南面巷子进来的。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呼吸在车窗上凝出一层白雾,透过那层雾,她看见筒子楼四楼的灯忽然灭了——不是普通的关灯,是先亮了一下,比正常亮度还亮,像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开关,然后啪的一下全灭,连窗帘缝里漏出的那一丝光都消失了。泥鳅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在城中村活了那么久的人,对危险的嗅觉不会太差。
几秒钟后,巷口的三个人影也停了。他们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仰头看着四楼那扇黑掉的窗户。其中一个掏出手机背过身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话筒里漏出一句含糊的“人还在上面”。挂了电话,他对着另外两个人打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往前点了一下。那两个人散开了,一个站在楼门口花坛边上,一个绕到楼后头去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空调外机还在嗡嗡转,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烤串跳上墙头跑了。大排档那边又飘过来一阵油烟,有人喊了声“再来十串腰子”,声音隔着好几条巷子,闷闷的。这座城市还在照常运转——出租车在路边等客,便利店收银员在打哈欠,24小时药店的灯牌一闪一闪。但筒子楼四楼那扇黑掉的窗户后面,泥鳅大概正蹲在黑暗里,连手机屏幕都不敢按亮。他可能背靠着门坐着,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可能已经把值钱的东西塞进了那个旧帆布包——五万块现金,一张假身份证,一个充电宝。他还不知道今晚替他弄车票的人没来,来的是另一批。替他弄车票的大康和外面站着的那三个人,其实是一个老板——只是大康让他往西跑,而这三个人让他永远不用跑了。
而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楼下那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几个已经盯了四天四夜的人。王警官在驾驶座上,后脑勺垫着老婆送来的小枕头,从送来就没离开过驾驶座。林薇在副驾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泥鳅过去四天的全部活动轨迹,精确到分钟。最后一行是今晚的记录,墨迹还没完全干:0:17,窗户灯灭。巷口出现三人。
她合上笔记本。筒子楼后面隐约传来一声狗叫,刚叫了半声就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又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可能是两个人的。王警官伸手把车窗摇上最后一条缝,玻璃无声地升起来,把那股馊味和孜然味一起关在了外面。车里的空气更闷了,但谁也没说话。
他们还在等。已经等了四天,不差这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