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于龙把卡递给林薇,“去窗口。”
林薇接过就跑。平底鞋在医院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响。阿依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于龙,张嘴想说啥,啥也说不出来,眼泪淌了一脸。
一小时后医生出来:急性肺炎,送来算及时,退烧就没事了。阿依靠墙坐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松下来,跟绷了太久绳子突然被剪断似的,头埋膝盖里哭出声。不是嚎啕——闷着的,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
于龙没过去。他去缴费窗口把住院押金和药费都结了,又让林薇去对面小卖部买了奶粉、尿不湿、一兜水果,搁在病房床头柜上。阿依捧着那袋奶粉,看了很久。
“你帮我,”她抬起头,眼睛还红,但眼神是亮的,“我怎么谢你?”
“不用谢。”
“不行。”她摇头,很用力,“彝家人讲——受了恩,要还。”
于龙想了想。“那以后有机会,帮别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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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愣了一下,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是敷衍那种——下巴收得紧紧的,眼睛盯着你,跟签什么契约似的。
系统叮一声。完成“山路救援”任务——少数民族沟通技能初级、现金两千、阿依的感谢。于龙没细看。他站在病房门口,瞧着床上那个退烧了的娃娃,小手攥着被角,睡得正沉。
下午,到了那所福利院。
车开不进去,停在土路尽头。碎石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踩一脚溅一鞋泥。两边是苞谷地,秆子比人高,风吹得哗啦啦响。
院长姓马,四十出头,矮个,戴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在门口等着,看见于龙和林薇走过来,快步迎上,伸手想握,伸一半又在裤子上蹭蹭。裤子上有粉笔灰,手指上有墨水渍,指甲缝里跟阿依一样嵌着泥。
“于总,辛苦辛苦,山路不好走——”
“还好。”于龙握住他的手,“带我看看。”
马院长领他们往里走。三排平房围成个院子,红砖墙,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上裂缝用水泥抹过,一道一道跟蜈蚣似的。窗户玻璃缺了好几块,拿塑料布钉着。院子里有根旗杆,国旗褪了色,风里一扯一扯地响。
三百多个孩子。
于龙看见了。有些在院子里,有些在教室里,有些趴在窗户后头偷偷往外看。衣服是旧的,但干净;脸是脏的,但眼睛亮——不是城里孩子被玩具零食宠出来的那种亮,是在泥巴地里滚过、灶火旁蹲过、冬天早上自己起来生炉子烧水的那种亮。不刺眼,但压不灭。
教室课桌是几块木板钉的,凳子高高低低,高的吊腿,矮的缩膝盖。黑板漆掉大半,粉笔字写在露出的木板纹路上,红粉笔写了“好好学习”,歪歪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宿舍铁架子床并排摆着,上下铺,有些床上挤两个,枕头是叠起来的衣服,被子薄得透光。
“经费呢?”于龙问。
马院长苦笑。“上面拨款只够吃饱。三百多个娃娃,一天三顿,水电,老师工资,一学期下来账上剩不下几个钱。课桌自己钉的,黑板三年没换,药箱里只有碘伏和创可贴。娃娃生病,轻的扛,重的才往县医院送。”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全是灰。“最难是冬天。山里冷,暖气装不起,烧炉子怕煤气,只能多盖被子。有些娃娃手脚全是冻疮,肿得跟萝卜一样。晚上查房,听见最小的几个在被窝里哭,我就站在走廊上——我也没辙。”
于龙站着,手插兜里。兜里有钱包,钱包里有卡,卡里有钱——但光打钱不够。这地方要的不只是钱,是人,是时间,是把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盒药一床棉被都送到位的那种实打实的投入。冬天有人来装暖气,秋天有人来修窗户,夏天有人来换纱窗,春天有人来种一棵树。
他蹲下来,冲院子里一个小女孩招招手。五岁模样,扎两个小辫,辫绳是两截不同颜色的毛线。她犹豫一下,走过来。于龙从兜里掏出颗糖——林薇塞给他的。女孩接过,看了看,没吃,攥手心里。
“怎么不吃?”
“留给妹妹。”
“妹妹多大?”
“三岁。她还没见过糖。”
于龙站起来。嗓子眼堵得慌。
他转过身看林薇。林薇正拍照——教室,宿舍,黑板上的裂痕,窗户上钉着的塑料布。手指在快门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她抬起头,跟于龙对了一眼。
“基金会下一个项目,”于龙说,“就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