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扫了一眼公文。“欢迎审查。所有账目已经整理好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按年份分类,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凭证。林薇——”
林薇已经抱着三个档案盒走进来,搁在会议桌上。盒盖上贴着标签:第一年度、第二年度、第三年度,字迹工整,是她昨晚加班手写的。马律师跟在她后面,眼镜腿上的白胶布又换了新的,手里拎着公文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边。
审计人员开始翻账。三个人各坐一角,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有人低声交流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刘处长坐在会议桌旁,端着林薇给他倒的茶没喝,茶水从热放到凉,水面漂着半片没沉下去的茶叶。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奠基仪式的照片,角落的柜子上摆着一排养老院老人送的锦旗,其中一面上面绣着“家”字,针脚歪歪扭扭。最后落在于龙身上,发现这个年轻人没有坐立不安,没有反复解释,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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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审计员抬起头。“刘处,前两个年度的账目核对完了。支出明细和银行流水完全一致,没有发现异常。”
另一个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第三年度的也核完了。几笔大额支出都有对应的项目合同和发票,跟报税记录吻合。”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说实话——这是我见过最干净的账。”说完好像觉得不妥,看了刘处长一眼,又把头缩回屏幕后面了。
刘处长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重。他放下杯子问了一句:“那个内部员工爆料里提到的关联公司转账——”
“已经查过了。”马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技术鉴定报告,厚厚一沓,翻到关键页放在刘处长面前。纸页哗啦响了一声。“那几笔是伪造的。经侦做了电子痕迹鉴定,原始文件的时间戳、扫描仪像素坏点、签名笔迹都跟真实档案不符。警方已经抓获了两名嫌疑人,供词附在后面。另外——”他翻到最后一页,“服务器溯源结果显示,发送爆料的IP在境外,但绑定的备用邮箱是赵天豪商会时期的公用邮箱。这条证据链经侦已经认了。”
刘处长翻开鉴定报告,一页一页看。看得不快,逐行逐字,手指沿着数据链往下移,偶尔停下来推一推眼镜。会议室里只有翻纸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音。林薇站在于龙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敲几下又停了,停了又敲——于龙伸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刘处长合上报告,站起来。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对着于龙说:“初步审查没有发现问题。但账户暂时还不能解冻,要等正式结论下来。”顿了一下,语气还是公事公办,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于龙同志,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于龙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审计也是还我们清白。”
公务车开走,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林薇靠在办公桌边上长出一口气——从早上到现在,她的肩膀都是绷着的,这会儿才松下来,整个人往桌沿上一靠。“账没问题,审计也没问题。现在就等——”
她话没说完,李娟的手机响了。李娟接起来,脸色变了,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找车钥匙。“工地门口被人贴了告示——停工通知。”
下午三点。工地。
红头文件贴在工地东门的铁栅栏上,右下角盖着主管部门的章:因涉及群众举报,责令暂停施工,待审查结束后再行批复。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人想撕,被旁边的人拽住了。工人们围在告示前面,安全帽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没有人说话。老谢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三遍,一字一顿地念完,回头对老郑说:“他们说停工就停工?”老郑没说话,拳头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来。老赵蹲在水泥搅拌车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丢了一地,每一根都抽到过滤嘴才肯扔。小马昨天刚从老家回来,行李还搁在工棚里没拆开,站在人群最后面,把安全帽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