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来。”老赵语气忽然平静了,“别在机器上坐着。挖掘机不是沙发。你一条胳膊拉错杆子,下面的人要送命。”
大牛从驾驶室爬下来,蹲在履带旁边,背靠冰冷的履带铁片喝水。桶装水,温吞吞的,一股塑料味儿。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一切都好得不像话。只有他心里是黑的。
傍晚六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大牛推开病房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爸床上。老人的手术很成功,心电图波峰波谷稳稳地跳。他爸醒着,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脸色比手术前好多了,嘴唇不再干裂,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爸。”他把小米南瓜粥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吹了吹。
“又花钱。”老人声音很虚弱,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贵。”大牛把勺子递过去。老人喝了半碗说够了。大牛坐在床边攥着他爸的手——还是很瘦,但手心有了温度,不像手术前那么凉了。他看着心电图,波峰波谷,滴滴滴。他爸的命从那条快平了的线上拽回来了。是用什么拽回来的——他不愿想。但兜里那张卡,每次弯腰都硌一下大腿。
陪他爸坐到天黑。回到出租屋快九点。十平米隔间,厕所公用,灶台搭在阳台。他坐在床沿上,把金卡掏出来搁枕头旁边,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00。二十万。手术费交了,欠亲戚的债还了,还剩八万多。他把手机搁床上,屏幕暗下去,躺下来闭眼。
梦来了。不是噩梦——至少开头不是。梦里他站在工地门口,太阳很大,奠基仪式正在进行。于龙站在主席台上讲话,下面坐满了人。周爷爷坐在第一排,蓝布衫,膝盖上搁着旧收音机。郭大爷坐在第二排,脚边一筐苹果。小马也在,安全帽搁膝盖上,笑得露出白牙。一切都热闹,红地毯红得发亮,彩带在风里飘。然后他看见自己——在挖掘机驾驶室里,手握操纵杆。操纵杆往左推,铲斗忽然不受控制往下砸,砸向主席台。人群尖叫,有人摔倒,有人在喊。他猛推操纵杆,推不动。踹门,门卡死了。砸玻璃,玻璃不碎。他喊——喊不出来。
大牛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湿透。大口喘气,把脸埋进手里,手指插进头发揪着头皮。疼,但比心里轻。肩膀在抖,整个人蜷成一团,床板咯吱响。
凌晨一点,他穿上衣服出了门。
工地上已经收工了。奠基仪式场地静悄悄的,主席台钢架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影子,红地毯卷着搁在旁边,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响。挖掘机停在场地边缘,铲斗上盖着防雨布,四角用砖头压着。
大牛走到场地中间,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蹲下来掏出根烟,点着了夹在手指间——他不会抽烟。烟头在夜风里一明一灭,烟灰掉在膝盖上没弹。脑子里两个声音又开始打架。一个说:把钱退回去,去跟于龙坦白。另一个说:二十万花了,你拿什么还?你爸的命是拿什么换的?第三个声音嗡嗡的,像耳鸣:你他妈不是人。
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脚尖碾了碾。然后双手抱头,蹲在主席台前面,蹲在月光底下,蹲在红地毯和挖掘机之间。肩膀先是抖,然后剧烈地抖,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没有哭出声,喉咙里滚出来的只是闷闷的、不成调的呜咽——跟小马上午在西侧废料区里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工地西北角临时岗亭里,孙队长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从晚上八点起就在这里了。他看着大牛从东门进来,看着大牛蹲在主席台前面,看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着大牛抱着头缩成一团。孙队长没走过去,把烟夹耳朵上,掏出手机翻到于龙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先不报。再看看。这人还没跨过那条线。但快了。
他继续站在窗边。月光把身后墙上的安保巡逻表照得发白,奠基仪式那天的时间段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全员在岗,双岗双哨。他拿起红笔,在“凌晨一点”那个时间段上画了个圈,加四个字:有人逗留。
风大了些。塑料布呼啦呼啦响,防雨布被掀起一个角,砖头晃了一下又压住了。大牛还蹲在那儿,月光照在他后背上,工装的肩胛骨位置已经被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