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爷爷。”于龙在他旁边坐下。
周爷爷转过头,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先是看见一个人影,然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于龙身上有工地上的水泥味儿,还有办公室打印机墨粉的味儿。两种味道凑一块,他认得。
“小于!”他笑了,眼角皱纹叠在一起,深得能夹住一张纸。收音机从膝盖上滑下去,于龙伸手接住,动作比脑子快半拍。
“我给您送个东西。”他把请柬递过去。
周爷爷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他不认识字,但认得烫金的颜色,认得红底上那层亮光。手指在请柬封面上慢慢摸过,摸到烫金的字,指腹在笔画凹槽里停了一下。他指腹粗糙,能感觉到笔画拐弯的地方有个小钩。
“这是——啥?”声音有点怯。
“请柬。奠基仪式,请您去。”
周爷爷不说话了。他把请柬打开,动作很轻,像怕撕了,看着里面手写的名字。那几个字他不认识,但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他把请柬合上,贴在胸口。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然后是胳膊。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请柬贴在胸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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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声音发颤,收音机磕在地板上啪一声,“没人记得过我。”
他说这话不是哭腔,是平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但就是这种语气,让站在门口的李娟转过身去。
“过年没人来,过节没人来。过年的时候他们家里人来了,大包小包的,走廊里热热闹闹的。我就在这儿坐着,看窗户外面放烟花。嘭一下炸开,红的绿的,照在玻璃上,一会儿就没了。”他顿了顿,“我在这住了五年,头一回有人给我送这个。”
他忽然抓住于龙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今天早上剥毛豆留下的绿痕。那绿痕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他攥得很紧,骨节硌得于龙手背生疼。
“小于——谢谢。”两个字,说得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于龙蹲下来,两个人视线平齐。他看见周爷爷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翳,眼眶里亮晶晶的东西在转,没掉下来。
“周爷爷,您是咱们大家庭的一员。”他把请柬从周爷爷手里拿过来,放回他手心,把老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奠基仪式,您当然要来。到时候我让人来接您,坐第一排。”
周爷爷把请柬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硬纸边硌着手心硌出印子来。然后他站起来,晃了一下,于龙扶了一把。他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眼镜盒。铁皮的,红漆掉了大半,合页那儿螺丝松了,开合的时候嘎吱一声。他把老花镜拿出来搁枕头旁边,把请柬小心地放进去。请柬比眼镜盒大一点,斜着放,刚好。合上盖子,铁皮嘎吱响了一声。
又放回枕头底下,用手拍了拍。拍了两下,又拍了一下。
李娟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转过身去。她拿袖子擦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掸灰似的。然后转回来,走到于龙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于总,周爷爷在这住了五年。他老伴走了二十年,儿子车祸没了,没人来看过他。过年也是一个人,坐在床边看别人家放烟花。”她顿了顿,“有一年除夕,我给他端了碗饺子。他吃了一个就不吃了,说留着明天吃。第二天饺子坨了,他照样吃完了。”
“你刚才说第一排——他大概不知道第一排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三个字是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