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他。
“你每次帮人,都在帮自己。如果今天你没在公交站台停下来——这根柱子谁也发现不了。”
于龙没说话。他想说这是运气,是巧合,是周奶奶的儿子恰好是搞检测的。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不是。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但从老郑到王姐,从王姐到老谢,从老谢到赵爷爷李奶奶,从赵爷爷李奶奶到小刘小周,再到今天公交站台上的周奶奶——这不是巧合。这是他每一次停下来时种下的东西,在需要的时候自己长了出来。
深夜。
于龙一个人站在工地中央。月光把脚手架涂成银灰色,塔吊的长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想起第一次泼油漆,他蹲在家门口擦了两个小时,一边擦一边压住心里那团火——不是愤怒,是一种不想让人看见的委屈。想起匕首插在门框上时他靠在走廊墙上给王警官打电话,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不想让林薇听见。想起陈老在书房里说“善战者先为不可胜”时窗外石榴树的枝条正被果子压弯,爬山虎的红叶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想起李奶奶坐在小区门口长椅上冻了四个小时,说“以前能记住的,现在不行了,电话号码那么长一串,我背了一辈子忽然就忘了”。想起赵爷爷穿着一蓝一灰两只不一样的拖鞋在十字路口转圈,说“她光顾着给我缝,忘了自己”。想起小雅举起画说“于叔叔,我画了一个太阳,把乌云都赶走了”。
闪电劈开云层。一道,又一道,把整个工地照得惨白。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先是一声闷响,然后轰然炸开。要下雨了。于龙抬头看天,乌云遮住了月亮,但乌云的边缘镀着一层银色的光,像被谁用蜡笔在灰色上用力划了一道。
手机震了。不是老吴——王警官。
“刘三和赵天豪还在追。奠基仪式那天,我派便衣混进人群。你正常主持。剩下的交给我们。”
于龙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远处梧桐树的枝丫在闪电中一瞬间被照亮,光秃秃的枝条像伸向天空的手指。雷声过后,一切又沉入黑暗。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不是天亮,是黎明前最沉的那段黑暗里,光正在从地平线下面往上顶。
暴雨要来了。但不是冲他来的。这场雨会把地基上的灰洗掉,把脚手架上的锈冲干净,把他身后的所有人——捻珠子的,敲键盘的,握钢筋钳的,翻卷宗的,端胖大海的——洗得更清楚。
于龙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工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被重新焊好的支撑柱。焊缝在月光下反着一层银灰色,比旁边那些出厂时就完好的柱子多了一道疤。但焊上了,比原来还结实。
他继续走。巷子口的路灯下,林薇站在那里等他。她大概站了有一会儿了,肩膀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她把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身后工地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天边又一道闪电劈开夜色。于龙口袋里手机屏幕上,小雅的太阳还亮着。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