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一直推着床跑到抢救室门口。护士伸手拦住他,他这才停下来,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抢救中的红灯亮了。
张阿姨跟在后面,靠在墙上,身子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哭了出来。“早上还好好的……在操场上跑呢……中午就不对劲了,不怎么吃东西,下午忽然就烧起来了……我叫他的时候他还冲我笑,说阿姨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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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伸手把她扶起来,扶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张阿姨,没事的。医生在抢救了。”
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刚才那八分钟里肾上腺素灌得太猛,现在松下来反而控制不住了。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盯着抢救室的门。那扇门刷着淡绿色的漆,门把手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叫号声、推车轮子声,他全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小雅在台上说“我画一朵云给你”。方远达说“我是在还债”。程爷爷那双抖了一辈子还在写字的手。老黄蹲在民政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能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吗?可现在有个孩子躺在抢救室里,发着四十一度的高烧,而他除了开车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比赵天豪的匿名举报、比七千万的资金缺口,更让他难受。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就只能在门外等着。
张阿姨在旁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杰的事——这孩子是两年前送到福利院的,父母双亡,没有亲戚,送来的时候才五岁。不说话,不笑,在角落里坐了整整三天。后来是程爷爷教他写字,他才慢慢开了口。最喜欢吃糖,但不敢多吃,每次发了糖都藏在枕头底下,说要存起来等过年分给别的小朋友。于龙听着听着,把手攥得更紧了。
将近一个小时后,周医生推门出来。于龙猛地站起来。
“退下来了。三十八度二。”周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有汗,“急性扁桃体炎引发的高热惊厥。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分钟可能会伤到脑部。现在稳定了,可以进去看一下。”
于龙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椅背,深深吸了口气。
病房里,小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胳膊上打着点滴,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但呼吸平稳了。氧气面罩摘了,换成了鼻导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跳着绿色的波形,一上一下,很稳。张阿姨扑到床前,摸着他的小脸,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小杰睁开眼睛,看见于龙,愣了一下,然后咧开了嘴——一个烧得都没力气了的笑。
“于叔叔……我刚刚梦见你了。”
于龙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杰平齐。“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带我们……去新房子……好大好大的房子……有院子……”孩子的声音又轻又飘,但每个字都像裹着糖,“还有……糖……”
于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新房子盖好了,院子里种花,种好多花。”
小杰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是安静地睡着了。于龙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张阿姨靠在椅子上打盹,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沉成了墨黑。他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五千块医药费,又把缴费单塞进张阿姨的口袋里,在旁边放了张纸条:“别担心钱的事。于。”
等他忙完这些,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滨海十二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才松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里面住着多少孩子?还有多少个孩子,像今晚的小杰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发着烧,等着有人来拉他们一把?他站在冷风里看了好一会儿,什么答案也没有。
回到办公室是晚上十一点。于龙推开门,开了灯。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多了一叠文件。不是他放的,不是林薇放的,不是邹明远放的。文件放在桌子正中央,整整齐齐,像有人专门摆过。于龙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心跳忽然重了。
审查通知。来自三个部门——民政局、市场监管局、金融办。每一份的开头都是同样的措辞:“根据群众举报……”举报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涉嫌违规募捐,涉嫌洗钱,涉嫌资质造假。审查范围包括基金会成立以来所有的财务流水、募捐合同、捐赠协议、资质申请材料。要求暂停一切募捐活动,配合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