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暗处的忏悔

他把台灯小心地放在物资架上层——那层放的都是老人们能直接用的东西。然后把书分类摆好,用抹布擦了擦书脊上的灰。几本旧小说,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机械维修手册。书页发黄但平整,没有被虫蛀过,一看就是看了很多遍但一直细心保管。他在每本书扉页上贴了一张小标签——“吴大爷捐赠”。然后站在书架前,看着那盏台灯发了好一会儿呆。灯罩上的黄铜色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忽然做了个决定。

晚上,张强回到小宿舍。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帘蓝色,洗得有点褪色,拉上后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出一个浏览器书签。点开——是他以前发的那些帖子。

“龙华养老院偷工减料,墙体裂缝触目惊心!”

“于龙就是个骗子!打着慈善旗号敛财!”

“别把老人送进火坑!”

每一条他都重新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看一个字,就像在胸口砸了一拳。“骗子”、“火坑”、“裂缝”——他当时怎么写得出手?根本不认识于龙,根本没来过这栋楼。刘三给他五百块钱,让他“随便写,越狠越好”,他就真写了。那时候觉得自己在江湖上讲义气,现在才知道那不叫义气,叫蠢。

他退出浏览器,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

“今天,有一位姓吴的大爷来捐东西。他说我‘真好’。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停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好久,不知道该打什么。“我以前是个烂人”——删了。“我做过很多错事”——删了。“我对不起于总”——又删了。每打一句都觉得太轻,太表面,像在找借口。他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手指按得很重:

“我张强,做过赵天豪和刘三的帮凶。在网上发过帖子骂养老院和于总,都是假的。养老院的墙没有裂缝。于总不是骗子。他是好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好人。我没什么可以补偿的。把攒的工资捐出来,不多。以后每个月都捐一点。不是想洗白。是吴大爷让我知道,被人夸好是什么感觉。我想配得上那句话。”

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在旁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眼泪是热的,手背是凉的。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次哭大概十几岁,被他妈赶出家门那天。后来就不哭了,混社会不能哭,哭了就是怂。但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间小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谁也不会看见。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以前装烟的。打开盖子,里面一叠钱——五张红的,几张零的,加起来大概六百出头,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没怎么花。他数了五张一百的,折了两折放进白信封,又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下一行字。笔迹跟物资登记本上一样歪歪扭扭,但没有涂改:“以前错了。对不起。”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在信封上写了“于总收”三个字。打开门走到办公室门口,把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动作很轻,像做贼。然后快步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闷热,有洗衣粉的味道。但他在黑暗里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这辈子第一次做对事。就是这种感觉吗。

第二天上午,于龙在办公室发现了那个信封。从门缝底下捡起来,拆开,看到五百块钱和那张纸条。字迹他认识——跟上次那封匿名道歉信一模一样。他上次想了很久没想通,这次终于对上号了:物资登记本上的字迹。

他把纸条折好,和五百块钱一起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越来越厚了——董大爷的信,陈大爷的纸条,董大爷从医院发来的“让你一个车”,周奶奶的风干橘子,匿名道歉信,孙爷爷的橘子捐赠记录,还有今天的五百块钱。

他没有声张。

上午巡楼时路过仓库,看见张强在里面搬东西。年轻人弓着背,把一箱保暖内衣往货架上层塞,嘴里叼着马克笔,额头上全是汗。于龙往仓库里看了一眼,两个人目光对了一下。张强手上的动作停了,表情有点慌,马克笔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像怕被发现什么。

于龙靠在门框上:“干得不错。”

就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