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坐回办公桌前,看见桌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不是恐吓信那种打印纸,是普通的白信封,手写的收件人——“于龙收”。打开,里面一叠钱,不多,大概两千块。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笔压太重,每一笔都带着犹豫:
“于总,我以前错了。对不起。”
没有署名。
于龙看着那行字,认识这个笔迹——护理排班表上见过,入住登记表上见过。想了很久,想起一个人。那个开业后不久离职的护理员,犯过错,被批评过,走的时候满脸不服。但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大厅里老人们围在一起下棋,站了好几分钟才转身离开。
他把纸条折好,和那叠钱一起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文件夹。董大爷的信、陈大爷的纸条、董大爷从医院发来的“让你一个车”,还有周奶奶的橘子——现在多了一封道歉信。他合上抽屉时忽然想到:善意这东西有时候像回旋镖。你以为它飞走了,它却自己拐弯回来,飘到看不见的地方生了根,又在某个没想到的时刻冒出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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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手工活动室。
李娟站在桌前,手里举着一根红色中国结绳子。桌边围坐十几个老人,徐阿姨、马奶奶、陈大爷和几个新面孔。李娟捏住绳头慢慢绕圈又穿过,放慢动作分解每一步。“先绕一个圈,然后从底下穿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手上沾满红色线头。
“娟儿你慢点我跟不上。”徐阿姨戴着老花镜,两只手举着绳子,表情认真得像刚入学的学生。手指有些僵硬,绕了两下没绕过去,李娟弯腰握住她的手,把绳头从左边绕到右边:“这样。再穿过来就好了。”
“成了!”徐阿姨举起歪歪扭扭的中国结满脸得意,“我这辈子没做过这玩意儿,还挺好看!”
马奶奶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绳子但一直没动。她看着李娟弯腰教老人的背影,看着徐阿姨手里歪歪扭扭的中国结,看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然后把绳子放在桌上拿起剪刀——手在轻轻发抖,动作却稳。红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刀尖慢慢转了两个弯,展开——一朵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整齐,手艺老练。
“哟,淑琴你还会这个!”徐阿姨凑过来,“这手也太巧了吧!”
马奶奶低头看着手里的剪纸,声音很轻:“年轻时候学过。我儿子小时候每年过年都剪窗花,他趴在桌上看,说妈妈你剪的兔子最好看。后来他长大了出国了,我就不剪了。今天想起来了,手生了。”
她把剪好的牡丹花放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镜,笑了一下——比之前在花园里的大,嘴角往两边扯。抬起头看窗外,阳光正打在窗台上,橘猫蹲在窗台外面舔爪子,尾巴搭在玻璃上。
于龙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李娟教老人们编中国结,红绳在空中绕出各种花样。徐阿姨举着歪歪扭扭的作品哈哈大笑。马奶奶低头认真剪纸,窗台上已经摆了好几朵纸牡丹。陈大爷的中国结散了,正手忙脚乱重新穿线。
他没推门进去,靠在走廊墙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于总,”吴院长拿着本子走过来,往活动室里看了一眼就笑了,“我就说李娟能行。对了,马奶奶刚才主动问我能不能每个月组织一次剪纸比赛。”
“当然能。给她准备一套好剪刀。”
“马奶奶说明天想再去花园坐坐,让我帮她跟徐阿姨约好时间。”
于龙点了点头:“吴院长,帮我去买一批手工材料。剪纸、中国结、画画的东西、写毛笔字的宣纸、下棋的记谱本,都买齐。都要好的。钱从运营经费里走。”
吴院长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都要好的?”
“都要好的。老人们不是来等时间的,是来活的。”
吴院长看着他,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活动室里笑声又响起来。马奶奶的声音——“徐大姐你这个中国结太松了我帮你再绕一圈。”徐阿姨的声音——“好好好你说怎么就怎么我这手笨嘛。”
她们在阳光里彼此低头,手中红线绕过手腕绕成结。每一个结都连着另一个人,每一个结都是今天新打的,还带着手指的温度。善意在她们手中安静传递,从一个结到另一个结。
走廊尽头窗外是花园。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郭爷爷说要种的那棵还没开始挖坑,但桂花已经开了满树。
树下长椅上,小橘猫和花猫挨在一起晒太阳。尾巴搭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