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第三天,天放晴了。
工地上到处是晒干的水渍,断枝清理到墙角堆成一堆,工棚顶上临时箍的铁丝在太阳下反着光。于龙天没亮就从福利院回来,换了身干衣服站在基坑边。主体结构已过三分之二,钢筋骨架在晨光里湿漉漉地闪着光——台风没伤到它一根骨头。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门口。
邹明远先下车,拉开后车门。车里出来一个老人,七十五六岁,满头白发梳得整齐,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拄着竹节拐杖。他站在门口仰头看那栋还没封顶的主楼,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视线。那眼神不是随便看看——是在端详,像老匠人看一件没完工的活儿。
“陈老,您慢点。”于龙迎上去。
“不用扶。”陈老拄着拐杖往里走,步子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走到材料区门口,老葛正在给新到的管线贴检测标签,一笔一画。陈老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样品钢筋上的标签——检测日期、批次号、检测人签名,字迹端正有力。
“周监理签的字?”
“每批材料他都亲自签。”
陈老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基坑边,周监理正蹲在养护区测混凝土强度,回弹仪按得咔咔响,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结了痂,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陈老站在他身后,看着回弹仪上的数字,忽然开口:“这块养护了几天?”
“七天整。”周监理头也没抬,答完才反应过来,转头看见陈老,赶紧站起来,“陈老师——您怎么来了?”
“路过。你继续。”
周监理愣了一下,真就继续蹲下去测了。陈老站在旁边看着他手法,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邹明远低声对于龙说:“周监理以前是陈老的学生。陈老退休前是市质检站总工。”
一行人往楼上走。八层正在浇筑,工人们正在绑最后一层箍筋。老朱蹲在边缘绑钢筋,手腕粗的螺纹钢在他手里跟竹签似的。看见于龙带人上来,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干活。
小马是钢筋班最年轻的,二十二岁,瘦高个,手脚快,就是毛手毛脚。他刚从老朱那儿搬了一捆箍筋,转身往脚手架边缘走。踏板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积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左边栽出去——
“小马!”老朱伸手去抓,没抓住。
小马从脚手架边缘滑了出去。哗啦一声,箍筋散了一地,砸在钢管上乒乓响。他往下坠了大概一米,安全绳猛地绷直,整个人在半空中弹了一下,吊在那儿来回晃荡。脸刷白,手在空中乱抓,指甲挠在钢管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别乱动!”于龙第一个冲到边缘,趴在踏板上往下看。小马吊在七层和六层之间,全身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手指攥着安全带攥得指关节发青。脚手架横杆离他大概两米,够不着。
“孙队长,升降机!”于龙吼了一声。孙队长已经在往楼下跑了。升降机电机嗡嗡响起来,但从地面升上来最少要两三分钟。小马吊在半空中,嘴唇开始发紫,眼神涣散,呼吸又急又浅——惊吓过度,再耗下去随时可能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