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他把平板翻过来,直接在电子图上标新尺寸,“全部卫生间都改。娟姐,你比我们做设计的还细。”
“我不是比你细。”李娟拍了拍轮椅扶手,“我是替你坐了这把椅子。你没坐过,你不知道。我坐过。”
她走到走廊拐角,伸手摸了摸那个棱角分明的直角:“这个能不能改成圆的?”
“规范没有强制要求。”
“规范没要求,可老人摔了怎么办?腿脚不便的大把,万一磕在这个角上——”她没说完,小杨已经懂了。
“改圆弧转角,施工不复杂。”
电梯门框旁边,李娟又停下,盯着按钮看了好一会儿,招手让小杨过来:“这个按钮,坐轮椅够得到吗?”
小杨蹲下从轮椅视角看了看。沉默两秒:“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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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移多少?”
“十五厘米,和扶手保持一个水平线。”
小杨在平板上刷刷记。旁边工人凑过来看,老朱夹着钢筋竖起大拇指:“娟姐,你这眼睛太毒了。干二十年工地,头一回见家属来当监理的。”
“什么家属,”有人接了句,“娟姐比监理还监理。”
“监理看钢筋水泥合不合格,”老朱说,“娟姐看住得舒不舒服。”
李娟笑了。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人们按新尺寸重新打孔装扶手,电钻声嗡嗡响。她忽然想起刚出院那阵子,连翻身都费劲,想喝水都得叫护士。那时候她就想过,要是自己老了动不了了,住进养老院——那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得是能自己够着的。
她不想求人。老了也不想。
下午小杨拿着改好的图纸去找于龙签字,平板摊在桌上:“于总,娟姐今天提了六个问题,全在点子上。扶手高度、墙角角度、按钮位置、门把手形状、淋浴座椅承重规格、床头呼叫按钮灵敏度。设计方案全调了一遍。”他摘下眼镜擦灰,“干设计六年,养老院项目做过两个。但这种坐在轮椅上一厘米一厘米帮你调的,头一回遇到。”
于龙签了字:“以后设计方案先给娟姐看一遍,她点头了再施工。”
“这——合适吗?”
“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栋楼是给谁盖的。”
傍晚,一辆出租车停在工地门口。李娟正在样板间擦轮椅,听见外面喊:“娟姐,你妈来了!”
她攥着抹布就往外跑。门口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深红棉袄,头发花白,提着保温饭盒,正仰头看塔吊。
“妈!”
徐阿姨转过头,看见女儿从工地里跑出来,穿着工地上发的马甲,头发上沾着灰,脸蛋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很。
“你这孩子——比在自己家还上心。”
李娟打开饭盒,韭菜鸡蛋饺子,她最爱吃的。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妈,这就是咱家。”
徐阿姨愣了一下。抬头看那栋正在往上长的楼,密密麻麻的钢筋骨架在夕阳里镀了金,塔吊正吊着一捆钢筋缓缓上升。眼眶有点发酸。闺女从小腿脚不好,嫁人后日子紧巴巴的,从没见她这么精神过。
“你喜欢这儿?”
“喜欢。这些人真好。于总是好人,工人们也实诚。妈,等你和我爸老了住进来,我天天来看你们。”
徐阿姨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栋楼。夕阳把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工地上,像一双展开的手臂。
李娟吃完饺子跑回样板间,刚把轮椅推回原位,眼角余光扫到墙角有个东西。砖头压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窸窣响。捡起来一看——烟盒,硬盒的,牌子很贵,一个能顶工人一条烟钱。打开,里面塞的不是烟,是烟头,七八个,抽得干干净净,过滤嘴上留着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