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钢筋上的指纹

“吃。”于龙把筷子递过去。

男孩接筷子的手还在抖。他端起碗扒了一口白饭,然后整个人就不停了。筷子插进肉里,三块一起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嚼两下就往下咽。饭粒掉在桌上,捡起来吃了。嘴角流出来的菜汁,用手背蹭一下,舌头跟着舔手背。小陈站在后厨门口,拿围裙擦手,擦着擦着眼眶就红了。于龙没吃,坐在那儿看着,点了根烟。

男孩干完一碗饭,把菜盘子刮得干干净净——筷子横过来把汤汁都刮起来舔了。鸡蛋汤咕嘟咕嘟灌下去,碗底剩的蛋花用手指头刮了刮嘬干净。放下碗,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耳朵通红。

小主,

于龙弹了弹烟灰:“叫啥?”“小勇。”“多大了?”“十六。”于龙看了他一眼,这身板说十三也有人信,个头倒有一米六几,但身上没二两肉。

“家里呢?”小勇不说话了,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盖都抠白了。于龙等了一会儿,也不催。“爸妈呢?”“……走了。”声音很轻。“去哪儿了?”“妈跟人跑了,爸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寄过一次钱,后来就没信了。”顿了顿,“跟奶奶住。”

“奶奶呢?”小勇抠桌沿的手指猛地停住了。“病了。”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硬又涩。“什么病?”“不知道。就是躺着,起不来床,咳嗽,喘不上气。我说带她看医生,她说不用,说费钱。”

“多久了?”“半个月了。”于龙把烟掐了,站起来:“走,看你奶奶。”

小勇家在城郊,老街深处一间平房。房子是老式的青砖房,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响。门口堆着几捆废纸板,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是小勇捡的,码得整整齐齐。推门进去,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里屋床上,老太太蜷在那儿,盖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脸瘦得只剩骨头架子。闭着眼,呼吸很重,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小勇走到床边叫了声“奶奶”,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老太太睁开眼,眼神浑浊,转了两圈才聚焦。“勇啊……”她的手颤颤巍巍摸上小勇的脸,那手跟枯树皮似的,“吃饭了吗?”“吃了。奶奶,有人来看你了。”

老太太看见于龙,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撑不住又倒了回去。于龙赶紧按住她肩膀:“您躺着,别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老太太被抬上车时,小勇站在旁边,眼神空洞洞的,好像魂被人抽走了。于龙推了他一把:“走吧,跟着。”

检查结果出来,肺炎,拖太久了,双肺都有感染。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再晚几天就不好说了”的时候,小勇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于龙形容不出来——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一把拽回来了。得住院,押金五千。

于龙去窗口刷了卡。小勇接过单子,捧着那张纸低头看那个数字——五千块。看了好一会儿,手开始抖。他可能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也可能在算自己得捡多少个易拉罐。然后他就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瓷砖地上,跟之前摔在地上一样响。于龙一把扶住他胳膊往上拽:“起来!别这样。”

小勇不起来,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憋了一天的东西终于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闷着的哭,眼泪一滴滴掉在瓷砖上。“叔……我没钱……我……”

“没让你还。”于龙硬把他拽起来,这孩子轻得吓人,“听着,你奶奶的病得治。钱的事你别管,先把人治好。”

小勇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但眼睛里有种光:“叔,我给你干活。我有力气,我能搬东西。我给你干一年,两年,干到还完为止……”

于龙看着他。这孩子眼睛里的东西他认得——是倔,是不想欠别人的倔,是骨头里那点儿硬气。这种倔他看着眼熟,当年自己刚从老家出来,在工地搬砖,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磨得全是血泡也不吭声,也是这样。不欠人,饿死也不能欠人。

“行。但有个条件——好好读书。以后有困难来找我,别再去垃圾堆里翻吃的。”

小勇愣住了。读书,这两个字大概对他来说跟“去月亮上”差不多——听得懂,但不知道怎么办到的。于龙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拿着。上学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奶奶的事,社区那边我找人帮你申请低保。”他拍了拍小勇的肩膀,“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