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豪集团的……预算部经理,干了八年了……”他说着,用手抹脸,抹得满脸都是泪痕,“今天竞拍失败,赵总把火全撒我身上,说是我预算没做好,当场把我开了……”
于龙心里一动。
天豪集团。赵天豪的人。
“开了就开了,再找呗。”他说。
男人摇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抖得不行:“拖欠我三个月工资,八万多块……我老婆生病住院,肾病,每个月光透析就好几千……儿子马上要交大学学费,八千多……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于龙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头发花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袋垂着,手上有老茧——是那种干了半辈子活的人,指节都变形了。
他想起奶奶的话: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
“走。”于龙站起来,“请你吃碗面。”
男人愣住了。
“吃……吃面?”
“对,吃面。”于龙把他拉起来,“哭解决不了问题,先吃饱再说。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
巷子口有家面馆,还亮着灯。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系着围裙,正在擦桌子。看见于龙扶着个醉醺醺的男人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这是……”
“大姐,两碗面。”于龙扶着男人坐下,“热乎的。多放点葱花。”
大姐点点头,看了那男人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男人坐在椅子上,还在抽噎。他用手抹脸,抹得满脸都是泪痕,袖子都湿了。
于龙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喝点水。缓缓。”
男人接过来,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烫着手也没感觉。
面很快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上面飘着葱花,冒着白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吧。”于龙说。
男人看着面,眼泪又下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他就着眼泪,一口一口吃。
于龙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面。心里不是滋味。
吃了大半碗,男人终于开口。
“您……您是谁?为什么帮我?”
于龙想了想,说:“我叫于龙。今天拍那块地的。”
男人愣住了。
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滚到地上。
“您……您是于总?”他声音发颤,眼睛瞪得老大,“您就是那个……那个赢了赵总的?”
于龙点点头。
男人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困惑,有感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羞愧。
“您……您为什么要帮我?我是赵总的人……”
于龙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难受。跟你是谁的人没关系。难受就是难受,得有人管。”
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于龙,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于总!我……”
于龙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别别别,起来说话!这像什么话!”
男人不起来,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于总,您是好人……我老钱活了五十二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好人……我跟着赵天豪干了八年,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您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吃面,给我钱……”
于龙使劲把他拉起来,按回椅子上。他力气大,老钱挣不过。
“钱大哥,别这样。”他说,“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赵天豪欠你多少钱?”
老钱擦了擦眼泪,开始说。
说他在天豪集团干了八年,从四十四岁干到五十二岁,头发都干白了。说赵天豪平时对他呼来喝去,从没正眼看过他,开会的时候连他名字都叫错。说他老婆去年查出肾病,每个月光透析就要好几千,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说他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眼看到日子了。
说今天下午,刘三冲进办公室,当场宣布他被开除了,一分钱工资不给,让他立刻滚蛋。保安看着他收拾东西,连抽屉里的照片都不让拿。
于龙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你们公司,这种事多吗?”
老钱点点头,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虽然店里没别人:“于总,我跟您说,天豪集团表面光鲜,内里烂透了。偷税漏税、工程款拖欠、材料以次充好……我都知道,我手里有证据。干了八年,什么事瞒得过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小小的,银色,在灯光下闪着光,被他攥得热乎乎的。
“这是我偷偷存的,本来想自保用的,怕哪天被开了没地说理去。”他把U盘推到于龙面前,“现在给您。这种人,该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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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看着那个U盘。
小小的,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能压死人。
他没有接。
“钱大哥,你先留着。”他说,“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事——把工资要回来,把你老婆的病治好,把你儿子的学费凑齐。这些是当务之急。”
老钱愣住了。
“于总,您……”
于龙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抽出来——二十多张红票子,两千多块,还有几张零钱,全推到老钱面前。
“拿着,应急。”
老钱看着那些钱,眼泪又下来了。
“于总,我……我不能要……”
“拿着。”于龙说,“等你工资要回来了,再还我。不还也行,以后请我吃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