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底下有个影子在动。
他眯着眼看了看——是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只手撑着桶盖,一只手往里伸。他在翻垃圾。
夜风刮过来,于龙看清了那个人——是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薄夹克,在风里瑟瑟发抖。
老人从垃圾桶里翻出半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什么东西。他凑到路灯能照到的边边上,仔细看了看——是半盒剩饭,不知道哪家餐馆扔的。
老人把剩饭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盒子边,蹲下来,就要吃。
于龙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老人,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惊恐,像一只被惊扰的野猫。他下意识把那盒剩饭藏到身后,身体往桥墩子缩了缩。
于龙停在三步之外。
“大爷,”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不是坏人。”
老人没说话,就盯着他看。那双眼睛浑浊,里头有血丝,有防备,有疲惫。
于龙心里一酸。
他想起自己爷爷。那年爷爷生病住院,也是这个眼神——不是怕死,是怕麻烦别人。
“您等着。”于龙说完,转身往路边的便利店跑。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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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像黑夜里的一颗白棋子。
于龙冲进去,直奔热柜。
“包子,还有几个?”
店员打了个哈欠:“三个肉的,两个菜的。”
“全要。”于龙又拿了两盒牛奶,“那个棉衣——挂着的那个,多少钱?”
店员看了一眼:“九十九。”
“要了。”
于龙把东西摞在收银台上,掏出手机扫码。
店员一边装袋一边看他:“大哥,你这是……送人?”
于龙点点头。
店员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变了变,没再说话。他把袋子装好,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大爷我见过,在桥底下待了快一个月了。没人管过。”
于龙接过袋子:“我管。”
他跑回桥底下。
老人还蹲在那儿,那盒剩饭还藏在身后。他看着于龙跑回来,看着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眼睛里的防备慢慢变成了疑惑。
于龙蹲下来,和老人平视。
他从袋子里拿出热包子,还冒着白气。又拿出牛奶,插上吸管。
“大爷,”他把东西递过去,“趁热吃。”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看着那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只要低头就能喝到。
他没接。
于龙把包子塞到他手里:“拿着。热的。”
老人接过包子。
他的手在抖。
他咬了一口。
就那么一口,他突然不抖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得老高,嚼都嚼不过来。
于龙又把牛奶递过去:“慢点,喝口牛奶。”
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噎得直伸脖子。
于龙轻轻拍他的背。
老人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于龙。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于龙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小伙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铁门,“你……你……”
他说不出话。
于龙蹲在那儿,冲他笑了笑:“没事,您慢慢吃。”
老人低下头,继续吃。
但他吃着吃着,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
是哭。
于龙看见了,但他没吭声。他就那么蹲着,陪着,一句话不说。
夜风还是凉,但老人身上裹着于龙刚买的那件棉衣,手捧着热包子,眼泪掉在包子上,和着馅儿一起咽下去。
小主,
他哭,也吃。
吃,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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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老人吃完了,于龙才开口。
“大爷,您叫什么?”
老人抹了抹嘴,又抹了抹眼睛:“姓郑,郑大牛。河北人,沧州的。”
“郑大爷,”于龙蹲着跟他说话,“您怎么来滨海了?”
郑大爷低着头,半晌才说:“找儿子。”
“儿子?”
“他在滨海打工,好几年没回去了。去年他妈没了,我想告诉他一声……”郑大爷的声音又哽住,“结果来了,找不着了。手机丢了,地址记不清,身份证也没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
于龙沉默了一会儿。
“大爷,您儿子的名字,照片,您还记得吗?”
郑大爷抬起头,眼神里忽然有了光:“记得!记得!他叫郑建设,今年三十四,比我高半个头,左边眉毛上有个疤,小时候调皮磕的……”
他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可我没照片,没电话,什么都没有……”
于龙拍拍他的肩膀。
“大爷,您信我吗?”
郑大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
“孩子,”他说,“你是我来滨海一个月,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你给我的,是我这一个月吃的最好的一顿。你说,我信不信你?”
于龙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您说,我记。名字,老家地址,儿子的名字,长相,哪年来的滨海,您还记得的,全告诉我。”
郑大爷愣了愣,然后开始说。
于龙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夜风吹过来,吹得于龙的头发乱了,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低着头,认真地记。
郑大爷说着说着,又哭了。
这回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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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